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巷口飘起的淡淡白汽,忽然轻轻松开了攥得指节微微发僵的手,紧绷了一路、连肩颈处的肌肉都硬成石块的肩背也跟着沉了下来,满后背的薄汗此刻才顺着衣料慢慢舒展开。
此前半个月她跑了好几个城市的非遗市集,对着不少递上的简历反复斟酌。
总觉得找不到那份嵌在烟火里的熟稔,此刻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要找的传承人哪里需要去别处费心寻觅。
她的指尖早就在年少时的每个寒暑假,都扒着小铺的灶台边晃悠,隔着氤氲白汽帮妈妈扶着搅糖的木勺,十几年熬糖时蒸腾的热气早就在她指腹上烙下了浅淡的薄茧。
骨血里也早就浸满了从小吃到大的、刻进日常缝隙里的山楂香,根本用不着刻意去别处找寻。
推开车门的瞬间,裹着夏末余温的风先一步撞进怀里。
那股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酸甜一下子裹住了周身,连额前被车里空调吹得有些发僵的碎发,都悄悄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糖味。
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街,哪怕隔了千万里的路程、隔了数不清的日夜,也能凭着这股独有的香气,第一时间把归家的人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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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老铺的木案前,妈妈正低着头忙活,竹制的长签在她指尖灵巧翻动。
听到动静抬眼望过来时,那双沾着细碎糖霜的手,下意识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轻轻擦了擦。
那是她做了几十年的习惯,总怕自己手上沾的糖粒蹭到久别归来的孩子衣服上。
她原本有些浑浊的眼里漫开笑意,那笑意软得发暖,竟比檐下斜斜漏下来的、镀着老槐树影的夏末阳光还要温和几分。
脚边煤炉上架着的那只小铜锅,还是当年林青柠上小学时家里添置的旧物。
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炉面上,熬得稠红透亮的糖液在锅里慢悠悠咕嘟着冒泡,甜香顺着热气一圈圈往空气中漫。
旁边竹架上,刚裹好晶亮琥珀糖衣的山楂串整整齐齐排成排,颗颗山楂红得透亮。
糖衣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正等着晚饭后摇着蒲扇出来散步的老街坊们像往常那样,踱着步子过来取上几串。
林青柠站在原地忽然就泪流满面,这些年她背着行囊在各个城市奔波辗转,尝过数不清的精致甜点,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原来自己苦苦寻找了许久的归属感,一直安安稳稳就在眼前。
那些在异乡辗转难眠的日夜,所有攒了数月的疲惫和说不出口的怅然,都在推开门望见熟悉身影的此刻,猝不及防化作了鼻尖漫上来的酸意。
她几乎是几步就跨到了那张被家里几代人用了几十年、边缘磨得油亮发光的老木案边。
像十几岁时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放学归来那样,带着一路小跑的微喘,亲昵地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指腹触到的还是记忆里那件洗得发软的棉质衣袖,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耳边铜锅煮着甜汤的咕嘟轻响慢悠悠地从厨房方向漫过来,混着满鼻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甜香,温温软软地裹住了耳畔,把一路上攒着的所有风尘都轻轻揉散了。
她才忽然懂了,自己在千里之外追了好久的童年余温,从来都没随着那些匆匆流走的旧时光走远过半分。
它一直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等着她疲惫时归来落脚。
林青柠反手把妈妈轻轻抱在怀里,就像童年时受了委屈,妈妈蹲下身把小小的她紧紧搂在怀里那样。
这个不需要多余话语的拥抱,难以言喻地诉说着她们之间跨越了几十年岁月的深沉爱意。
时间似乎就此彻底停止,连窗外掠过的夏夜晚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只带着院角那棵老桂树飘来的细碎甜香,悠悠落在母女俩的发梢。
擦得发亮的老杉木案上,端端正正摆着的还是她小时候攥着大人衣角、吵着闹着非要吃上一口的桂花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