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那天是小年,我妈蒸了年糕,堂屋里挂了一张新的年画,画上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
我爸中午一点多回来,身上带着酒气,那天他是被人请去吃饭了,没唱场子。
他坐下来又喝了一杯酒。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年糕,看了一眼那杯酒,说:少喝点。她声音很小,我站在旁边都差点没听清。
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我爸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他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她背后,他伸手抓住她后脑的羽毛。
一开始我妈的手还扶着门框,那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棱磨圆了一点,然后她手滑了,手里那盘年糕掉了,盘子在地上转了两圈,年糕滚了一地。
我记得我朝那边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那年冬天冷,一冷腿就疼,从膝盖往上串,我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腿突然疼得厉害没有办法再往前。
我一直用这个理由解释这件事,解释到了现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手以后回桌边坐下了,把那杯酒喝完了说:酒没了。
我妈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撑起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把年糕一块一块捡回盘子里,她把盘子放到桌上说:吃吧。
那顿饭只有年糕,我把沾了灰的年糕都吃完了。
夜里我妈吐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我扶她扶不动,就跑出去敲隔壁婶子家的门,婶子开门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叫她男人。
镇上的卫生所值夜的是一只白头翁,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他看了看我妈的眼睛,问她今天几号。
我妈说是小年,他说喔小年啊,他又问这孩子几岁了,有五岁了吗?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五岁半。
胡说,我明明都八岁了,我妈真是一点不谦虚的,不能因为我看起来个头小真往年轻里说呀。
白头翁写了个单子说是脑震荡,要住院观察,最少三天,最好一个礼拜,他一边写一边问这是怎么弄的。
我妈她又满口胡言:我自己晕了,倒下去磕的。
白头翁笔停了一下接着写,他没再问。
那三天是隔壁婶子帮着照看的,我爸就在第二天下午去了一趟,带了两个橘子过来待了大概半小时,他坐在床边跟我妈说谁家老人走了要请他唱,说价钱谈得不错。
他一句也没提我妈怎么样了。
我就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他走的时候还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阴影下来的时候我往下缩了一点,他跟我说好好照顾你妈。
第四天我妈就出院了,她非说三天够了,那钱得省着,回来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做饭了,明明她走路还歪着走,端锅的手还拿不稳。
那几天她认人都不太准,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她看着我说了一声唉鸣哥回来了,说完她自己愣住笑了一下,她解释说妈老了,头晕。
出院前一天晚上,她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乌吉,人家问起来,你就说妈妈是老了,头晕。
她还解释说:小吉,妈妈没撒谎,你爸他不是故意的,他喝了酒心里肯定不痛快,你要是说出去,人家怎么看你爸,人家怎么看这个家,你以后在镇上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说小吉你要记住,家里的事出了这个门就不是事了,说出去才是事。
她还说了一句:你别怪你爸,他毕竟是你亲爸。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几件事:在屋里不能扑腾翅膀,挨打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会打得更疼,我妈永远是自己晕倒的。
往后余年包括today,我忘不了任何一件,甚至是现在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手,可乌吉有个强大的心脏,他说写完了就释怀了。
那就答应他一定要写完一定要写完一定要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