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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庆（第1页）

他爸送他上的火车。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

他爸站在站台上，隔着窗户对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他听不见。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他爸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站台上的一个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家乡退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直没松开。

他自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词。

他只知道，火车越开越远，他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松。像是有根绳子，一点点被解开。

重庆。他从来没去过。

下了火车，满眼的坡，满眼的台阶，满耳朵听不懂的话。

学校在山上，宿舍是八人间，阳台对着另一栋楼的阳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深呼吸了一口。

没人认识他。

这里的老师不知道他。这里的同学不知道他。

没有人知道他小时候的事，他像一个新出生的人。

学校管得不严。晚自习可以溜，周末可以出校门，宿舍查寝也只是走个过场。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管和不管之间，可以差这么多。

他攒钱。伙食费里省，零花钱里省，他爸妈一个月给他打一次生活费，他全掰成两半花。他攒了两个月，买了一条裙子。

是他自己买的。第一条。属于他自己的。

他把裙子藏在行李箱最底层，宿舍没人的时候，他锁上门，拉上窗帘，把它拿出来。

他跪下来，说那句我是贱货…他说了好几年的话…然后把它套在身上。

宿舍的镜子很小，只能照到上半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心跳得厉害。这是他的裙子。他不用偷了。他不用怕妈妈突然开门了。

可他发现，他居然有点不习惯。他习惯了那种怕。没有怕，穿裙子的时候，总像是少了什么。

他给姐姐发消息，说他自己买了一条裙子。

姐姐说：好孩子。等放假了，来见我吧。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见姐姐。他从16岁，想到现在。他怕。他怕见了面，一切就碎了。

可他更怕不见。

他去的那天，是周六。他特意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姐姐约在一个商场门口。

他站在约定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从商场里走出来。穿着裙子，黑色的，高跟鞋，头发长长的，卷卷的，化了妆，很精致。

她朝他这边走过来，他下意识地让开，怕挡着人家的路。

然后那个女人在他面前站住了。

小笨蛋，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有点哑，但很柔，不认识我了？

他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

姐姐。

姐姐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