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脓水还没有干透,无间老人的舌头还夹在柳眠姬的指尖,像一条被挖出泥洞的蚯蚓一样扭动。
她低下头,把那截舌头凑到自己眼前端详,舌尖上还挂着一滴浑浊的唾液,拉成丝,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像蜘蛛吐出的第一根网线。
她把舌头翻了个面,用指甲刮下舌苔上那层灰白色的膜,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弹飞了。
“八万年的老舌头,舌苔都包浆了。”她甩了甩手指,把指尖沾的黏液蹭在无间老人的脸上,“比奴家养的癞蛤蟆皮还糙,这玩意儿要是拿来煲汤,能把一锅好汤熬成泔水。”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扯开袋口,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暗红色的蛭虫,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但它们的口器张开来却有身体的三倍宽,像一朵朵倒过来的伞骨。
她捏起一只,放到无间老人的舌面上,那蛭虫一接触到活肉,立刻把口器扎进舌苔深处,身体从米粒大膨胀到拇指粗,暗红色的表皮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血液和舌苔碎屑搅在一起翻涌。
“这是‘嗜血蛭’,只吃人舌头。
奴家养了三千只,专治嘴贱的人。”她拍拍手,站起来,踢了踢无间老人的肩膀,“老东西,你不是说自己折磨人折磨了九万年吗?那你一定听过‘嗜血蛭’的厉害——它们吃饱了之后会在舌面上产卵,卵壳带倒钩,勾在味蕾上,每颗卵孵化的时候,幼虫会从倒钩里钻出来,啃穿舌面,从舌尖到舌根,一路吃一路钻,吃空了整条舌头再从喉咙口钻回去。
整个过程要三百年,三百年里你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嚼碎玻璃,每一滴口水都像在吞烧红的铁钉。
你折磨了九万年的舌头,应该很值钱吧?被蛭虫啃完之后的舌头,会变成一张镂空的肉膜,奴家打算把它割下来,裱进‘万痛镜框’里,挂在我欢喜魔宗的大殿正中央,给以后的弟子当教材,就叫——‘论话多的人是怎么死的’。”
她把锦囊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手,低头看着无间老人,笑得温柔而甜美,像邻家的大姐姐在问你吃饱了没有。
无间老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下巴脱臼的关节还在咯咯作响,舌头上的蛭虫已经从米粒大膨胀到了婴儿拳头大,在舌面上蠕动,每蠕动一次,他的喉咙就痉挛一下。
白灵儿站在一旁,歪着头看完了全过程。
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在做课堂笔记的好学生。
等柳眠姬收好锦囊,她才开口:“你那个嗜血蛭,借我几只?我有个病人,舌头上长了毒瘤,老说自己嘴苦,我用‘九转金针’给他扎了一千二百个穴位,毒瘤小了,但他还是说苦。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他舌头苦,是他心里苦。
他说他这辈子说了太多违心话,每一句都烂在舌根里,积成了苦水。
我就想,不如把他舌头切了,用嗜血蛭清理干净创面,再把伤口缝上,让他彻底没舌头可用。
没了舌头,就不用再说违心话了,心里自然就不苦了。
这不就是‘割舌疗心’的道理吗?我觉得可以写进医典里,成为经典。”
她说完,扭头看向柳眠姬,眼睛里亮晶晶的,是那种孩童期待分享糖果的光。
柳眠姬想了想,从锦囊里夹出三只蛭虫,用指甲一弹,弹到白灵儿手里。
白灵儿把蛭虫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在小裙子上擦了擦,然后把蛭虫小心地放进自己袖口里的一个小玉盒中,还对着玉盒吹了口气,低声说:“乖乖的,回去给你们好吃的。”
她抬起头,冲柳眠姬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糯米粒般整齐的白牙。
她的牙缝里嵌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今天的早饭还是昨天的病人。
苏观音始终没有靠近。
她站在洞穴边缘,周身佛光淡淡地罩着一层,把脓水的腥臭和蛭虫的蠕动都隔绝在三尺之外。
她的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诵经文,但从她影子里伸出的那只噬魂兽,正贪婪地吞食着无间老人散发出来的绝望气息,吃得肚子滚圆滚圆的,形状在影子里扭曲变形,像被吹鼓的气囊。
苏观音垂着眼帘,声音柔和得像四月的雨,轻飘飘地落下来:“诸位施主,适可而止吧。
他虽是罪孽深重之人,但毕竟也是众生之一。
因果报应自有天定,我们的手何必沾上这些业障?”
柳眠姬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苏观音,你是认真的还是认真的?你的噬魂兽在吞他绝望的时候,也没见你叫停啊。
你的影子鼓成这样了,再吞两口都要炸了,你跟我们说‘适可而止’?”
她踢了一脚苏观音的影子,那头噬魂兽被踢得翻了个滚,从影子里露出一截尾巴,尾巴上长满了倒钩状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都嵌着一颗还在转动的眼球,正是那些被它吞掉善念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
苏观音没有退,也没有睁眼,只是将双手合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她背后的佛光更亮了一分,把脚边的影子压回去几分,但噬魂兽的尾巴还露在外面,倒钩上的眼珠子齐刷刷看向柳眠姬,像一排在秤上被摆好的鱼眼睛。
“贫尼的噬魂兽只食善念,不沾血腥。”苏观音的声音依旧柔和,“它吞的是这位老施主仅存的一丝向善之心——哪怕十恶不赦之人,临终一念若有善念,便是佛缘。
贫尼将这善念收入噬魂兽腹中,等回了净世宗,再用‘净世大阵’炼化,渡化给那些被掏空善念的空壳人。
这叫什么?这叫物尽其用,恶人最后的善念,渡化给无辜之人,难道不是大慈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