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莲儿看上去比他们更震惊。
“这是——”她把刀拔出来,反复看了几眼,难以置信道,“这是我们村的图章?”
若是素不相识的歹徒一路追到这里,无冤无仇的大抵不过是为了谋人钱财而已。可若是同村人那可就不一样了,只怕绝不是一句无冤无仇那么简单。
聂枕月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满脸惊慌的潭莲儿。
她是久水村之人这事应当没错,只是若她与同村人的关系真如自己说得那般简单,那为何会有人穷追不舍地要杀她?
潭莲儿手里紧紧握着刀,直愣愣地看着聂枕月:“那二人一直蒙着脸,我胆子又小,看见他们拿着刀吓得连眼都不敢睁,没能瞧见他们的样子……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什么?”聂枕月有些意外。
还有心情说这些,竟全然没有被才被追杀过的惊慌模样。
聂枕月这才想起自己尚未来得及系上面纱,赶快起身往枕边摸了摸,抽出面纱转身重新系好,再转过来时屋里只剩潭莲儿仍坐在地上,却不见贺昀昭的身影。
“那位公子方才出去了。”潭莲儿热心道,“姐姐,他是你的夫君吗?真真是郎才女貌,登对极了!我在村里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二人这般好看的,不对,不止村里,在村外也没见过。不过姐姐生得如此漂亮,为何要用面纱挡住……”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聂枕月匆匆望窗外瞧了一眼。灯笼的光似乎弱了些,东方已渐渐有了放明之势。
“姐姐喜不喜欢这些木偶,若是……”
“喜欢。”聂枕月打断她,笑道,“我睡不着出去看看,你是回房再睡一会儿还是与我一同下楼去?”
她一刻也等不住了,满脑子都在想贺昀昭为何突然出去,若是他所说的“放心不下”的事与鬼手藤有关,那她一定得跟过去瞧瞧。
潭莲儿一脸纠结,迟迟没做出决定。聂枕月见状并未催促,推开门自己走了出去,楼梯刚下了一半便听见身后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正想放慢步子等一等她,突然眼一眯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贺昀昭。
这位世子殿下正靠在柜台上,大大方方地举着酒盏,一脸饶有兴趣地听着对面的常掌柜说话,还时不时笑着点点头,一幅交谈甚欢的模样。
后面追上来的潭莲儿也探头看了一眼,惊讶道,“我每次下山卖木偶都会路过这间客栈,半年了与都还从未与掌柜说过什么话呢。你们莫不是也常常宿在这里,否则姐姐的夫君怎么会与掌柜如此相熟?”
聂枕月没作声。一来是因为乍一听到“夫君”二字,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是在说贺昀昭;二来是因为他们压根没在这里住过,满打满算来这儿也不过半日时间。
这时,贺昀昭听见动静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的笑意明亮逼人,扬手招呼他们过去。
“你别看如今安宁,可几十年前,”聂枕月一走过去,便听常掌柜压低声音道,“就是江山还不姓大齐的时候,这密州城可是个兵家相争之地,你都想象不到以前在那城里打过多少仗。不瞒你说,如意客栈以前是我爹娘开的,二老都没了以后才传到我手里来的。自小他们就跟我说啊,说想进这密州城的人不全是好人,有些人是想借机来打探消息,有些人是想蒙混过关潜入城中,开城门攻城池。”
他叹了口气,“总之,需得谨慎小心,万万不可随随便便给人指路。”
贺昀昭神色平静下来:“你说得不错,是该谨慎。既然如此,这过往之人如此鱼龙混杂,常掌柜又如何敢在此地开一客栈?”他笑道:“难道掌柜不怕吗?”
常掌柜闻言放下酒盏,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不大好听起来:“你管那么多作甚?”
眼见着贺昀昭噙着冷笑还欲再问,聂枕月忙抢先出声:“明知艰难而为之,想不到掌柜有如此勇气,实在令人佩服。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瞒您,我与夫君进城不是为别的,是为治我这眼疾,听闻近日有一位医术精湛的游医途经此地,故而想着来碰碰运气。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心中难免慌乱,可否请掌柜多讲讲这密州城之事?”
常掌柜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一言不发。
聂枕月从善如流地笑起来:“劳烦掌柜的来三坛酒,我们坐下边喝边聊。”
常掌柜这才肯出声:“什么酒?”
聂枕月对酒不甚了解,闻言顿时磕巴起来:“……呃,就,就这儿最好的酒。”
“嘁,最好的,三坛?”常掌柜冷笑一声,“那可是久水村二十年前酿的,一直存到今日。三十贯一坛,三坛九十贯,你有钱吗?”
“九十贯?!”
还真没有。别说是三十贯了,三贯一坛她都舍不得买。聂枕月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两年前也许还是有的,如今却只能窘迫地干笑两声,把手伸进往袖里,假意摸找那压根不存在的九十贯,道:“哈哈哈哈待我找找……”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
聂枕月愣怔低头,先是看到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色润透亮的玉佩,顺着手往上,是贺昀昭平静的目光。
“够不够?”
够,太够了,聂枕月清楚听见常掌柜在一旁低低吸了一口气,猜出这玉佩恐怕绝不止九十贯钱,只是她有些纳闷贺昀昭为何要递给自己,而非直接给常掌柜。愣神的功夫,那玉佩已经被塞到了她的手中,又听他淡声道:“告诉他,你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