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还昏蒙,一行人便已上路了。
久水村离如意客栈还有一段距离,高乘执意要用马车将他们送过去。潭莲儿似乎还是顾虑重重的模样,几番提醒他们自己从未在村中见过什么游医,无奈聂枕月信誓旦旦,拗不过她,只好沉默着爬上车舆,在高乘的一旁坐下。
聂枕月原想再休息一会儿,但一阖上眼便不停地想这一桩桩事,静不下心来。更何况此刻坐在贺昀昭对面,她总觉得那边似乎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于是在马车又一颠簸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贺昀昭并没有在看她,而是垂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他写得专注,聂枕月并未出声打扰,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贺昀昭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她已经睁开了眼,顿时一愣。
“你写什么呢?”聂枕月打量了一眼他手上暗朱色封的小册子,好奇道。
她只不过随意看了一眼,贺昀昭却突然如临大敌一般飞快把它收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寻常案卷罢了。”
“大人,我又不是没见过案卷什么模样,你——”聂枕月一下子直起身子,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扶额别过脸去叹道,“贺昀昭,你要看那种东西能不能自己一人的时候看?我这么大一个人还坐在这儿呢,唉,我知道你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醒过来,但是!哪怕我睡着了,你也不能假装我不存在啊!”
“我看什么了?什么自己一个人……”贺昀昭原本听得莫名其妙,话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猛地一呛,难以置信地笑出声来,“你说什么?”
聂枕月将下巴支在手背上,望着窗外又叹了口气:“我好歹是个女子呢,你要看也得避着点我吧。不过你看那种东西还写什么呢,记笔记?”
她听见贺昀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再胡说八道一句,回京我就差人买一摞——”他一顿,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闭了闭眼道,“……算了。”
这时,高乘的声音从外面响了起来:“大人怎么了?没事吧?!我们马上就到了!”
贺昀昭似乎很高兴这个话题被打断,回了声:“好,知道了。”
聂枕月又把脸转了回来,支着下巴突然问道:“哎大人,说起来高大人当初是怎么进弭劫司的?”
其实她早就好奇这件事,毕竟高乘这性格与她想象中的公门中人相去甚远,更毋论还是弭劫司这种森严之地。若说是有勇有谋吧,但看他昨晚撞见夜哭女子的反应,还有住进处处是疑点的如意客栈还乐呵呵的模样,实在没有哪点像是胆大包天心细如发,倒是胆大包发心细如天还挺贴切的。
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对贺昀昭特别好,忠心耿耿。
“有事大人,无事贺昀昭,你还真是挺能屈能伸的啊。”贺昀昭嗤了一声,旋即才淡淡道,“他自己找上门的。”
聂枕月觉得有些新奇:“还能这样?弭劫司用人这么不拘一格,不怕会混进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吗?”
贺昀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不也是自己找上来的吗?那你是吗?”
“……是什么?”聂枕月讪讪道。
虽然如今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确是对贺昀昭说了谎。方才她险些脱口而出“当然不是”,但不知为何,明明以前可以心安理得地瞎扯乱说一通,如今却说不出来了,明明只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明明她清楚此时的沉默必定会十分可疑,可她就是不想说,也不想一而再三地骗他了。
出乎聂枕月意料的是,贺昀昭只看了她一眼便没再追问,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向后一靠闭上眼睛说道:“两年前我初任指挥使,掌弭劫司,圣上特许我可自行擢选副使。我知道圣上是想让我选自己信得过的人,只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没有一人愿意。”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聂枕月却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在宫中时也只闻庆王世子大名,却从来没见过贺昀昭本人。只怕弭劫司众人也是一样,尤其还是一群本事高强的人,让一个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突然任自己上司,能信服就有鬼了。
别说是贺昀昭了,就是她也一样。聂枕月记得清楚,当初自己初露锋芒,刚有了一点名气的时候,也是有许多前辈不服气的,甚至有人放言称她这般张扬的黄毛丫头,一不守医德二无真才实学,只会招摇撞骗,总有一天必遭报应不得好死。
聂枕月想问你不是庆王世子吗,就算他们再不服气,但碍于身份也不敢不从。但还没问出口便先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