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化了装——长长的胡须、戴着黑色的粗框眼镜、头发很短、身着长衫——她没有认出他来。她礼貌地问:“请问,您找谁?”
他无语,忍住喉头的哽咽,伸手摘下胡须,又摘下眼镜,顺手揉一下眼眶。望着他,她无比惊愕地张大嘴巴,脱口“啊”了一声,随即伸手捂住了嘴巴。
他以为她会瘫倒在地,但她很快便镇静下来,移开嘴巴上的手,轻声道:“请跟我来。”
他闪身进入,她把铁门闩上,在前面引着他进入正房。这是一座很小的院落,有正房两间、偏房两间,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散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
进门就是客厅,他没有等她发话,一屁股坐在红木沙发上。她倒上一杯热茶,默默放在他面前。七年前在龙城搞地下工作,每次见面都是她先倒一杯热茶给他——多么熟悉的动作,多么熟悉的味道,但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极其难堪的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还是他开口道:“李雅岚……岚岚……冷眉,你告诉我——你是人,还是鬼?”
一句话,令她泪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道:“李雅岚也好,岚岚也好,冷眉也好,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叫蓝惠……默涵哥,你就当我死了吧……”
她这一哭,他硬着的心慢慢软下来,叹口气说:“我真后悔,不该把你带到革命队伍里来,你本来可以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她摇一下头,说:“参加革命不后悔,后悔的是,自己不坚强……”
她哭泣着讲了被捕后叛变的经过,他心中的谜底一点一点揭开。她讲述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北墙上那张二人合影照,照片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宣告他的爱情大厦轰然坍塌,他收获的将是一片废墟……
“告诉我,他是谁?”他指了指照片。
她惊恐地睁一下眼睛,许久才道:“请你不要伤害我的丈夫、孩子……怎么处置我都是应该的,我罪有应得。”
“我想知道,他是谁?”
“……他父亲是警察局长余乃谦……他和他爸不一样,我和他曾经是大学同学,他一直暗恋我,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叛变之后,打算自杀,是他……救了我。他对我很好,这几年我很幸福……没有他,我早已死去,现在我的命,是他给的……”
他的脑袋嗡嗡地响,无言地望着她。这时候她不再哭泣,神色变得平静而茫然,说:“我知道,按照我们的……噢,是你们的规矩,血债要用血来还,早晚会有这一天,我愿意独自承受,请快点动手吧,一会儿他回来,你就走不脱啦……”
他把手伸进长衫口袋,抓住枪柄,忍不住又问道——
“岚岚……你爱我吗?”
“曾经爱过……”
“以后呢?”
她摇摇头,道:“不会再有,因为我不配……”
就是这句话,使他坠入无底的深渊,彻底击垮了他。他心一硬,从长衫口袋里取出短枪。
她脸色惨白如纸,闭上眼睛。
他盯一眼墙上的男人,铁青着脸,缓缓举起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