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颤巍巍地看一眼李兰贞,再看一眼杨淑芳。他双目无神,傻傻的,呆呆的,整个人像丢了魂魄。
李兰贞清清嗓子,道:“首长,有几句话我要说,你想听吗?”
江山木木地点一下头。
“请你听好——那年在大槐树,你手下只剩三十六个人,你也没有这样!我还听江妈妈说过,你们江家先后有二十三口人被敌人杀死,你也没有倒下!今天远不是山穷水尽的时候,男人,心大天地大,懦者戚戚,勇者无惧,只要坚信最终会赢,再大的挫折都可以抬腿迈过去!江司令,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江山神色凝重,不住地点头,眼睛渐渐湿润了,喃喃道:“谢谢,谢谢兰贞……”
屋门,从里面全拉开了。阳光汹涌,投射到江山身上,他整个人显得亮堂了许多。
“江司令!我要去找汪默涵了。”
江山挥挥手,说:“去吧,一定要找到他。”
李兰贞把杨淑芳推到江山面前,微微一笑,笑得很甜、很柔、很美,道:“江司令,让淑芳姐进去陪陪你吧。我走了,再见!”
她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落……
在她身后,江山抬起手臂,朝她的背影敬礼。
江山的眼角颤抖着,终于滚下两颗硕大的泪滴……
良久良久,江山和杨淑芳收回目光,二人对望一眼,竟然都脸红了。江山侧过身子,让杨淑芳进来。杨淑芳走到桌前,拿起暖水壶,倒了一杯热水,端给江山。江山乖乖接过,乖乖地喝了个一干二净。
他留意到她左脚一瘸一拐的,而且她头发、上衣都汗湿了,一动就忍不住扯一下嘴角,很痛苦的样子,于是问道:“小杨,你咋了?”
她说:“没事。”
“不是没事,是事情很严重。到底咋回事?你不说我找你们院长。”
她只好说了。
十多天前,她的左脚不小心踩到一块玻璃碴儿上,小拇指被割破,发炎,流脓,忙得没顾上治疗。几天前从罗庄撤退,途中左脚疼得厉害,肿得老高老高,穿不上鞋;马匹都让给伤号骑了,她为了跟上队伍,也为了防止得败血症,经过一个小村庄时,从老百姓那里借来斧头,咬紧牙关,硬是挥斧头将自己溃烂的小脚趾剁掉,拿盐水清洗一下,用纱布包上,拄着棍子赶上队伍,这才没有掉队……
听她讲完,江山动情地说:“淑芳,你真是个勇敢、坚强的女人。你比我强呀……”
他叫她“淑芳”!
以前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他总是叫她“小杨”,或者直呼其名,叫她“杨淑芳”。
今天他竟然叫她“淑芳”!
她脑子嗡嗡响,有些眩晕,有些窒息,几乎站立不住。她摇晃几下,什么也不顾了,眼一闭,一头扑进他怀里……
男人说得对,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参加革命后,她几乎没有哭过鼻子。但是今天,再也克制不住,她伏在江山温暖的怀抱里,呜呜地哭起来,眼泪哗哗流,似乎想把十多年没流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流出来……
江山轻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不说话,一任她哭个够。
过了许久,她不哭了,仰起脸望着沉思不语的江山,动情地说:“我的男人,想说啥,你就说给我听……”
江山缓缓道:“淑芳,这一仗,把我打蒙了,也把我打醒了。敌人是凶恶的,是不好对付的,头脑发热是要出问题的。现在还不能跟敌人硬碰硬,得灵活机动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保存好自己。这回我就是吃了兵力分散、战线过长的亏,明明没把握打赢,非要强打,打得不顺手时,又不及时撤出,死要面子强撑着。淑芳,这都是血的教训呀……”
她紧紧地抱住他,脸贴住他的脸,想给他力量,想给他安慰,同时也想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和安慰……
经此一战,江山从失败中学会了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