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说:“我是犯过错误的人,要不是江司令护着,当时可能得坐牢。现在有个饭碗端着,很知足了。”
杨淑芳说:“对!知足常乐。”
说起她犯的错误,杨淑芳道:“老江说过,当时处理你,迫不得已。哎,你的党籍,恢复了吗?我记得老江说,找机会给你恢复。”
她摇摇头。
杨淑芳说:“唉,你转到地方上,他就说不上话了,地方上的事难办。可惜啦!”
她说:“没事,是我做得不好,我不够格。”
杨淑芳笑着说:“你呀,总是谦虚。啥时候你再立个大功,就给你恢复党籍,给你提职!”
不久,她果真遇到一个立功的机会。
那天她到区粮管所买粮,遇到一个中年男人,那人四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听人说他是新来的华所长。她总觉得这人面熟,以前似乎在哪儿见过。回去后,她一直放不下这事,想呀想呀,终于眼前一亮,隐隐约约想起来了。
她不放心,又拉上杨天龙去了一趟。杨天龙站在一旁瞅了好一阵,也想起来了,冲她点点头。她把杨天龙打发走,来到华所长跟前,直直地望着他。华所长抬头,与她对视片刻,眼神明显地错乱,表情也很古怪慌张,下意识地摸一下那颗黑痣,脑门上沁出了细汗,支吾道:“同、同志,你找谁?”
“我就找你。”她说。
华所长四下看看,说:“屋里坐吧。”
她随他进入所长办公室。他慌张得厉害,给她倒热水时,有一半洒到了桌子上。她不客气地坐下,吩咐他把门关上,说:“华所长,请坐吧。”
他坐在她对面,下意识地又伸手摸一把那颗黑痣,面若灰土,汗水从额角滴落。
“我提一个人,华所长或许认识。”她说。
他嘴巴哆嗦一阵,重重地叹口气,垂下头:“你是余小姐……”
她点点头:“天下太小,李二丑,我们又碰面了。”
那年申之剑血洗大槐树,就是他带的路。她“投降”后随申之剑回龙城,路上和他有过几次照面,紧接着他被郭炳勋下令关了起来,再以后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鬼子来的那一年,李二丑和苏小淘逃出龙城后,他先是回到家乡,在母亲已死房子被毁的情况下,他参加了一支八路军队伍,改名华抗战,解放后转业,先是在市粮食局工作,不久前刚下到这里当所长。
现在,他属于典型的“镇反”漏网分子,举报他,也许她就可以当科长,重新入党。
他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一个木柜前,掏出钥匙,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堆东西,捧到她面前。她看了看,有五枚立功奖章,一摞立功受奖的证书,还有一个第三野战军组织部颁发的三级伤残证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过于严厉,不由得冲他笑了笑。
他仿佛受到鼓舞,索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把胸前和后背上的三处伤疤亮给她看,又指着左肋说:“这里还有一颗子弹没取出……”
然后,他呆呆地望着她,满眼都是哀求……
她居然有点肃然起敬了,感觉眼角湿漉漉的,站起身来,说:“华所长,我明白了——世上早已没了李二丑,你已经赎过罪了,用你的行动。你不该再受惩罚。今天就当没这回事,好好活着,好好工作。”
说罢,她绕过他,往门口走去。
在她身后,他缓缓跪下了……
一九五七年春,上级号召党外人士向党提意见提建议,余乃谦也接到了开会通知。
他去开会前,夫人问他:“你想提哪些意见?”
他哈哈一笑说:“废话少说,拣重要的提。”
夫人问:“哪些是重要的?”
他在家憋了太久,感觉有好多要说的话。想了想,说:“以前共产党老骂国民党腐败透顶,现在我觉得,他们也有了这种苗头,一些干部比待遇,比级别,比房子,比老婆,比车子。当然了,共产党也是人,不是神,可以理解。我觉得,他们应该向我学学——我这一辈子,不爱钱,不好色,不贪不嫖,不养小老婆,男人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夫人撇撇嘴说:“我看你得管住自己这张破罐子嘴,现在可不是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