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到达茅家沟,这地方他很熟悉,当年经常来这儿开会。他在后方医院花园的一座亭子间里等她,回想着她先前的模样——她的脸庞、她的眉眼、她的身影……突然发现,竟然都有些模糊了!
他感到颇有些不可思议。
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嗓音:“李副科长,就是这位首长找你。”
他急忙站起来,转过身子。在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小护士,另一个穿病号服的,就是她了。她面色苍白,目光有些呆滞,没有了先前的清澈,头发也显得干枯。
猛然见到他,她愣了好一阵,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幽幽道:“汪副政委?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不敢与她对视,忙道:“兰贞同志,我现在是纵队政治部副主任,以后还是叫我汪副主任吧。”
“哦,汪副主任……汪副主任,请坐吧。”
小护士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他们面对面坐下。在双方眼里,彼此都变得陌生了,如果在人丛中突然相遇,他们还能认出对方吗?
“兰贞同志,你还好吧?”
“好。您呢?”
“也还好。”
往下就没话了,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太阳很大很圆,知了在附近的树上鸣叫,亭子里凉风习习,清风送来阵阵山野的气息,微甜,微腥,微香……
到底他是领导,是老师,是兄长,是代表纵队首长来看望她的,不能冷场。想了想,他道:“兰贞同志,你最好到处走走,对身体好,老在这地方待着,没病也能搞出病来。”
“去哪儿走走?”
“你好久没回城了吧?回家里看看,不好吗?”
她轻轻叹口气:“家我是回不去了。回去又能干什么?”
“我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
“任务?什么任务?”她有些兴奋了。
“内战很有可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惨烈爆发,我想,你父亲是国军师长,你的那位……老朋友申之剑,也是国军师长。你回城去,劝劝他们,做做工作,开导一下,让他们以国家和平为念,不要积极打内战,以免家园毁灭,生灵涂炭。你看,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她冷冷地一笑:“您是说,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双掌一拍:“对呀!”
“他们能听得进吗?”
“事在人为,只要把道理讲通讲透,多少总会有一些效果吧?”
愣了许久,她摇摇头:“汪、汪副主任,你想得太天真了,他们绑到一辆战车上,这辆车开得飞快飞快,让他们跳下来,会摔断腿的,他们不会干……不碰得头破血流,谁又会清醒?”
他哑口无言,望着她往下说。
“我当学生的时候,您在课堂上说,中华民族这艘破船沉陷于污泥之中太久太久,需要来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涤污秽,才能迎来凤凰涅槃。现下如果要打内战,那就是大哥欺负小弟,小弟不能不还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只有天知道。但是我想我知道,有信仰的人,才是笑到最后的人。您、江司令、罗金堂这些人,在我眼里,都是有信仰的人,而在龙城,我没看到有这样的人。既然不可避免,就让内战成为民族的一次机遇吧。您说呢?……我来这里两个多月,胡思乱想的都是这些问题……”
她的成长、成熟,令他吃惊。她的冷血,更令他吃惊。他不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对于战争,他已厌倦,他不想再打仗。打仗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他最近想得最多的,是放下执念,破除苦恼。
看上去她还不错,并不是有人认为的她脑子出了问题,他可以放心离开了。他用这个月的津贴,给她买了二十个鸡蛋,一只老母鸡,一包红糖,都已经交给了伙房,给她补补身子。
该告别了,她挥挥手,很快扭过了身子——都说,冬过雪化水,爱过情化泪。她确实流了泪,只是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从天柱峰下来后,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流泪。她想,自己都快三十岁了,以后可不要再轻易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