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仓站在人群里,听见那声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掀开帘子扔在枕头上的那一百块钱,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跟着挤进去。
工棚里传来老周媳妇的哭声。
开始是闷的,像是捂着嘴哭,后来变成了嚎啕,一声一声的,跟刀割在肉上似的。
然后是“啪”的一声——清脆,利落,一个耳光。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杨满仓从来没听过老周哭,也没想过这个老实人会哭。
老周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低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操。”大刘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老马让几个工友把老周架到食堂里冷静冷静。
老周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头缝里还夹着干涸的血迹。
老马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老周没动。
老马说:“老周,喝口水。”老周没吭声。
老马又说:“老周,你说话。”老周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马哥,你说我哪点对不住她了?”
老马没接话,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老周接了,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老周媳妇从工棚里被人扶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碎花衫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脸上挂着泪痕,左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子,跟老周的手指头印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跟着老马往办公室走。
走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工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胖大姐从食堂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说这事闹的,三个人全完了。”
“别说了。”杨满仓把脸转到一边。
事情处理得很快。
第二天包工头老马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一人结算了一个月工资,当天走人。
老周被开除了——打架斗殴。
小张被开除了——作风问题。
老周媳妇也被开除了——食堂不让这种人待,影响不好。
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回工棚收拾东西。
小张收拾得最快。
他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编织袋,两件工装,一双解放鞋。
他把铺盖卷卷起来拿麻绳捆了,把墙上那张从老家带来的年画揭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
年画上印着财神爷,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的,撕下来的时候扯破了一个角。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破角,把年画叠了又叠,塞进了编织袋最底下。
大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嘴里叼着烟,忍不住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