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稍有迟疑,但心里对于房俊之信任明显远超于志宁:“燕国公自是说过,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
“哦?”
房俊惊奇:“陛下不妨说说。”
“母后说您并非揽权之人,否则早已以军方第一人之权柄入主政事堂,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您是打心底里希望大唐千秋万代、繁荣昌盛,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您之所以削弱皇权,不断提高政事堂与军机处的权力,是要防备出现一个昏君将整个国家拖累,导致大唐立国以来几代君王夙兴夜寐之努力付诸东流。”
李象容颜稚嫩,但神情认真:“我不是昏君,所以我能够明白师傅的想法!”
房俊当真惊艳了。
历史上由于李承乾造反失败连累全家,他自己丢了储君之位也导致子孙遭了大罪,李象其人在史书之中默默无名,贤愚良庸无人知晓,却不想居然如此澄明透彻、资质绝佳。
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李象,问道:“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却要受到政事堂、军机处之制衡,陛下难道就不觉得处处受制、一身能力无处施展的憋屈?”
“我是这样想的……”李象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倘若我是个昏聩无能之辈,一辈子都将被政事堂、军机处那些大臣压制,怎可能斗得过他们呢?若我当真有能力,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终有一日能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力。”
“这话该不会是谁交给你的吧?”
“没有!”
李象脸庞涨红,因受到质疑而羞恼:“师傅怎地看不起人?真是我自己的想法。”
“好好好,陛下天资聪颖,可喜可贺!”
房俊大赞,而后道:“如此,我让裴行俭接任侍中实在是正确无比。”
李象奇道:“师傅为何这么说?”
“陛下明鉴,臣有一句僭越之言不知是否当讲。”
“师傅但说无妨。”
“历朝历代,开国君主大多英明神武、功勋赫赫,而后继之君却鲜有出类拔萃合格之辈,这是为何?”
李象歪着头想了想,想不明白:“请师傅赐教。”
房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好整以暇、循循善诱:“那是因为开国君主大多起于市井之间,见惯百姓生计维艰,即便如太宗皇帝那样的世家子也见识了太多烽烟战火百姓流离,他们看得清王朝覆灭的症结所在,也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妥善治理。而后继之君却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从小钟鸣鼎食、锦衣华服,哪里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晋惠帝司马衷能够说出‘何不食肉糜’,便可见一斑。”
李象先是点点头,继而有些疑惑:“大唐如今国库充盈、繁荣昌盛,难道还要艰苦度日、勤俭朴素吗?这又与裴侍中有什么关系?”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勤俭朴素当然是好事,但若是矫枉过正倒也不必。臣的意思是陛下于深宫之中不能事事想当然,任何时候都要深入了解之后再做判断,不能听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而臣故意将裴行俭调回长安任职侍中,是希望陛下能够与他多多接触,听他将一些在安西都护府的所见所闻,开拓眼界、放开心胸,将目光由这太极宫一隅放在整个天下。”
门下省机构设于宫阙之内,职责包含审核诏令、封驳违失及随时侍奉皇帝左右,长官“门下侍中”属近臣性质,日常伴驾频率居于所有官员之中最高。
一个见闻广博、胸怀天下的侍中对于李象这样尚未成年的皇帝所能产生之影响,必然十分重要。
无论皇权怎样压制、削减,皇帝依然是整个国家的象征,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井底之蛙时不时的捣乱……
“整个天下吗?”
李象眼睛亮晶晶的:“西域那边是什么样子的?我看舆图,乌浒水与药杀水都是如长江黄河一样浩浩荡荡,沙漠一望无垠,波斯高原拔地而起、山岭耸峙,还有那些巨大的琥珀烟波浩渺……”
小孩子总是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与憧憬。
房俊遂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给他讲解中亚的地理、民族,波斯、两河的地域、文化……
苏太后进来的时候,便见到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几乎头碰着头,谈笑晏晏、其乐融融。
唇角便下意识翘起,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