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周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屈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退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片刻,然后,周磊轻轻推门进来,在我身边躺下,带着一身冰凉的夜气和浓重的烟味。他一动不动,呼吸粗重,显然也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才听到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凿得粉碎。
“按我们商量好的”……“编出那么一套说辞”……“告诉她实话”?“处理掉病历”……
周磊在撒谎。他之前关于沈静秋是他母亲、意外失足、隐瞒是为了父亲的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他们父子“商量好的”!
沈静秋不是周磊的母亲。至少,不完全是。
而公公最后那句“别再留下任何痕迹”,那冰冷的警告,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他们想隐藏的,到底是什么“痕迹”?仅仅是沈静秋还活着的真相?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孩子”……
那一夜,我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睁眼到天明。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家的平静表象下,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漩涡。而我,要么被卷进去,粉身碎骨,要么,就得想办法,在彻底沉没之前,抓住点什么。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长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然后,我再次开车去了那家私人侦探事务所。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眼神却锐利的男人,姓赵。我拿出沈静秋的病历复印件(原件我早已偷偷复印并藏好),还有那片烧焦的残纸,放在桌上,简单说明了情况,以及我的怀疑——我的公公陈守德,可能与四十多年前一名女知青沈静秋的失踪有关,而我的丈夫周磊,很可能知情,甚至在协助隐瞒。
赵侦探拿起病历和残纸,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时间太久了,”他说,“而且涉及家人,调查起来会很麻烦,也容易打草惊蛇。你确定要做?”
“我确定。”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费用不低,而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到你要的‘真相’。”他看着我,目光带着审视,“有时候,真相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我明白。请帮我查,尽可能查清楚。特别是,沈静秋当年在清河镇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在哪里,以及……”我顿了一下,喉咙发紧,“她和陈守德之间,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赵侦探点了点头,收起材料:“有消息我会联系你。另外,”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提醒,“你自己要小心。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推测的那样,你的处境,可能并不安全。”
我的心猛地一沉,点了点头。
离开事务所,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背后是看似平静却危机四伏的家,前方是迷雾重重、可能遍布荆棘的真相。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难熬。家里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周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和沉默,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求?公公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看我的目光,偶尔会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的意味,像冰冷的针,刺得我坐立不安。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片烧焦的纸,上面模糊的字迹,是公公和周磊在书房压低的争执,是沈静秋病历上那双空茫的眼睛,是村口老人那句“害了”。我迅速地消瘦下去,脸色憔悴,周磊问起,我只说是工作压力大。
一个星期后,赵侦探打来了电话,约我在一个偏僻的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示意我坐下,神色有些凝重。
“田女士,”他开门见山,“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情况……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更复杂。”
我握紧了面前的水杯,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请说。”
“沈静秋,确实曾是下乡到清河镇的知青,与您公公陈守德同期,且关系密切。根据当年一些尚健在的老村民回忆,两人当时似乎在谈对象,但后来似乎闹了矛盾。沈静秋性格内向要强,有一段时间情绪非常低落。然后,大约在四十三年前的秋天,她独自去了村子附近的后山,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村里组织人搜山多次,只找到她落在山崖边的一只鞋。当时报的是失踪,但因为没有任何他杀证据,加上年代特殊,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和村口老人说的,大致能对上。
“但是,”赵侦探话锋一转,打开了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略显模糊的旧证件照复印件,是年轻时的沈静秋,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清浅,眼神明亮,和病历上那个憔悴空茫的女人判若两人,“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沈静秋的户籍信息。她在失踪后大约两年,户籍被注销,原因是‘死亡’。注销地点,不是清河镇,是邻省一个很偏远的县城。注销人,是当地派出所,依据是……一份‘意外死亡’的证明。”
“死亡证明?”我失声道,“可她……她还活着啊!那病历……”
“问题就在这里。”赵侦探指着另一份材料,那是一份复印的、字迹潦草的旧档案记录,“我查了那个县城的相关记录,当年确实接收过一个身份不明的重伤女子,脑部受损,精神失常,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被收治在当地的福利机构,后来一直在那里,直到大约十年前,被转移到邻市现在的那家私人疗养院。她的身份,在系统里一直是个‘无名氏’。直到大概五年前,才有人以‘远房亲属’的名义,为她补办了一个新的身份,就是‘沈静秋’,但生日、籍贯等信息,都和真正的沈静秋对不上。”
有人“补办”了身份?是谁?有能力,也有动机这样做的人……
“是陈守德,对吗?”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赵侦探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查了为这个‘沈静秋’办理新身份、以及支付疗养院费用的记录。资金流水,最终追溯到了一个海外账户。而这个账户,与您公公陈守德近些年的几笔大额外汇转账,有间接但明显的关联。而且,办理手续的委托人,虽然用的是化名,但留下的一个紧急联系电话,经过核实,是您丈夫周磊几年前使用过的一个旧号码。”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证据被一条条摆出来,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公公不仅知道沈静秋没死,还在暗中照料她,甚至为她伪造身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愧疚?补偿?还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秘密,不得不将她控制起来?
“关于……孩子。”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赵侦探的神色更加严肃,他抽出最后一份材料,是一张泛黄的、模糊的旧表格复印件,像是某种登记表。“这是我从当年知青点的旧档里找到的,保存得很差,很多字迹都花了。但这一栏,”他指着表格上“健康状况”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几乎被污迹覆盖的小字,“我请人做了技术处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疑似有孕,未确诊’。后面是日期,恰好是沈静秋失踪前一个月左右。登记人是当时的带队干部,后面还有签名,我查了,这个人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疑似有孕。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所以,那片残纸上写的“孩子”,是真的!沈静秋当年可能怀了陈守德的孩子!然后,她“受不了了”,要和他“说清楚”,去了后山……接着,就“失踪”了。
“那个孩子……”我声音发颤,“生下来了吗?如果生下来了,现在在哪里?”
赵侦探摇了摇头:“这是最大的谜团。我查了沈静秋失踪前后清河镇及周边所有医院、卫生所的出生记录,没有找到符合时间的、母亲是沈静秋或无名氏的婴儿记录。那个孩子,要么是流产了,要么是……生下来后,被秘密送走了,或者……”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