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
极其微弱,带着颤抖和哭腔的声音,从我身下传来。
是小浩!他醒了!他没事!
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我想让他别出声,想让他快跑,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视线开始涣散,只能看到面前地板上,那一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是我自己的血。
陈栋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他也听到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是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呼喝声。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是……真的吗?不是幻觉?
压在背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我听到陈栋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然后是扭打声,器物摔倒的声音,更多的呼喝。
“小浩……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气音。身下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
无数双脚在我周围晃动。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受害者在这里!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孩子!孩子没事!保护孩子!”
“制住他!凶器夺下来!”
冰凉的手指按在了我的颈侧。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喊:“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坚持住女士!为了你的孩子,坚持住!”
孩子……小浩……
黑暗中,似乎有红蓝闪烁的光,穿透了我沉重的眼皮。嘈杂的人声,雨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哭泣。
是小浩在哭吗?
别怕……妈妈在……
虽然,妈妈可能……再也抱不了你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粘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破镜,偶尔折射出刺目的、扭曲的光斑——惨白的刀光,陈栋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小浩苍白的脸颊,地板上洇开的、粘稠的暗红,还有那混合着血腥与雨水土腥气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尖锐的疼痛刺破了这片混沌。然后是更多、更清晰的痛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苏醒,汇聚成一场无声的、持续的咆哮。我试图动一动手指,却感觉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耳边有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庆幸,反而像另一块巨石,压上心头。小浩!小浩呢?
眼皮有千斤重,我拼命想要睁开,却只能颤抖着掀起一条缝隙。朦胧的、晃眼的白。是天花板。灯光。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视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看到悬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管子,还有……一只包着厚厚纱布、看不出形状的手。是我的手。
喉咙干得冒火,我想发出声音,却只扯出一声破碎的、沙哑的喘息。
“颖颖?颖颖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重的哭腔,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是妈妈。
模糊的人影俯下身,挡住了部分光线。我看到妈妈憔悴不堪、布满泪痕的脸,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未被纱布包裹的额头,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动,别说话,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杂乱的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俯身,翻开我的眼皮检查,用手电筒照。“意识恢复了。田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轻轻动一下左手手指。”
我集中全部注意力,感受到左手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可以操控的感觉。我动了动。
“很好。”医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你伤得很重,但手术很成功。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你母亲和……孩子,都在外面,很安全。你先休息,慢慢来。”
孩子!小浩!他提到“孩子”!
我想问,可剧烈的咳嗽猛地冲上喉咙,牵扯到胸腹的伤口,瞬间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别激动!不能激动!”医生和妈妈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惊慌。妈妈紧紧握住我那只完好的手,泣不成声:“小浩没事,小浩没事……颖颖,你好好养着,别担心,小浩好好的……”
小浩……没事。这几个字,像一道赦令,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涌出,滑入鬓角。不是疼痛,是后怕,是庆幸,是劫后余生无法承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