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电光火石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绝境下的本能。我没有选择逃跑,反而从矮墙后站了起来,迎着月光,让自己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同时,我用最快速度,从背包里扯出了那顶用衣服包裹着的帽子,紧紧抓在手里。
老宋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他停在了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手里的帽子包裹。月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声音稳住:“宋……宋伯父?我……我叫田颖。这顶帽子……”我举了举手里的包裹,“是有人寄给我的。上面……有‘tL’的记号。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tL”两个字,老宋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死死地盯着我,又看向我手里的帽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给我!”他猛地低吼一声,就要冲过来。
“等等!”我后退一步,把帽子抱得更紧,这似乎是我此刻唯一的筹码和护身符,“你先告诉我!这帽子是谁的?tL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寄给我?!不说清楚,我……我就把它扔河里!”我指向旁边流淌的河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
老宋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地变换着,愤怒、痛苦、挣扎,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恸。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那股凶狠的气势消散了,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悲伤压垮的老人。
“……进来说吧。”他转过身,声音疲惫而苍老,朝着那排有刻痕的平房走去,“外面……冷。”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心里的恐惧被巨大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恻隐取代。我抓紧帽子,跟了上去。
他推开一间平房虚掩的破木门,里面比外面更黑,一股尘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摸索着,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小屋的一角。这里似乎被他简单收拾过,有一张小木桌,两把破旧的椅子,桌上放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本封面模糊的旧笔记本。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指了指另一把。我坐下,把帽子放在腿上,依旧紧紧抓着。
煤油灯的光晕在我们之间晃动,映着他苍老而痛苦的脸。
“那帽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儿子,宋铁军的。”
我的心猛地一紧。果然。
“铁军他……是个好兵。”老宋的目光没有焦点,看着跳动的火苗,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肯吃苦,各项训练都是尖子。后来,被选进了……一支特殊的部队。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tL……是他们一次行动的代号。那是一次……失败的任务。情报泄露,中了埋伏……整个行动小组,六个人……都没能回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无一生还”,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窜遍全身。那顶帽子,是浸染着鲜血的遗物。
“铁军的遗物……很少。这顶帽子,是他最喜欢的一顶,出任务前,特意留下的,说要是回不来……就让我留着,当个念想。”老宋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部队上的人送来的时候,只说任务失败,牺牲了,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说。可我知道……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儿子不会那么不小心!一定是……一定是出了叛徒!或者,上面有人……”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发白。
“我告!我到处打听!我想知道真相!可没人理我!都说我疯了!说我接受不了儿子牺牲,胡说八道!”他猛地捶了一下桌面,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后来……后来甚至有人警告我,别再查了,再查下去,对我没好处……我儿子的名誉……可能都保不住……”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痛苦的抽泣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我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看着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取代。这是一个失去了儿子,连真相都无法追寻的父亲。
“那……这帽子,为什么会在两年前,寄给我?”我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小心翼翼地问出最核心的问题,“我……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宋铁军。寄件人只写了‘物归原主’和‘保重’。”
老宋抬起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深切的悲哀,还有一丝……愧疚?
“是我寄的。”他说。
我愣住了。
“你……你寄的?为什么?”
“因为……我查不到真相,我不甘心。我留着这帽子,每天都像有把刀在割我的心。”老宋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疲惫和自嘲,“两年前,我身体不太好了,觉得……可能没多少日子了。我儿子的事,像块大石头,压了我这么多年。我心想,我死了,这帽子,这秘密,就真的永远埋在地下了。我不甘心……我又怕,怕这帽子留在我这儿,万一哪天被那些……不想让真相大白的人知道,会惹麻烦,甚至……可能会连累到别人。”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我……我打听到你。田颖。你父亲……是不是叫田国栋?以前在县机械厂,当过保卫科长?”
我父亲?我父亲确实叫田国栋,以前是县机械厂的保卫科长,但很多年前就病逝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那就对了。”老宋长长地、叹息般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他积压了多年的沉重,“你父亲田国栋,以前……也当过兵。而且,他和我儿子铁军,是战友。更早的时候,在一个连队待过。虽然铁军后来去了别的部队,但他们一直有联系,关系很好。铁军跟我提过几次,说田班长是好人,正直,讲义气。你小时候,铁军还去你家看过你,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父亲……和宋铁军是战友?我彻底懵了。父亲很少跟我提他当兵时候的事,我只知道他当过几年兵,后来复员进了工厂。我对他战友的印象很模糊。
“我打听到你,知道你开了家帽子店。我想……这帽子,与其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一起埋进土里,不如……不如交给一个或许还和过去有点关联的人。你父亲是铁军信任的老班长,你……你是他女儿。我把帽子寄给你,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我害怕。我只能写‘物归原主’……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这帽子,该回到和铁军有关的人手里。写‘保重’……是我真的希望,你别被这事牵连,能平平安安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我没想到……这帽子……它自己……”
“它自己怎么了?”我急切地追问,心跳再次加速,“这帽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朋友戴上它,会……会不受控制地做出标准的军事动作!跺脚,敬礼!就像……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老宋的脸色,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我腿上的帽子,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条毒蛇,一个恶鬼。
“你……你朋友戴了?还……敬礼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就在前几天!就在我店里!”我肯定地回答,想到周芸当时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后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帽子……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咒?还是……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