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脏兮兮、颜色模糊的蓝黑色书包,边角开裂,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课本和杂物。然后,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很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灰的t恤和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开了胶的旧运动鞋。他低着头,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他就那样僵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间明亮整洁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瑟缩和……肮脏感。是的,肮脏。不是普通孩子玩闹后的那种脏,而是一种仿佛从灰土里滚过、带着汗水凝结盐渍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邋遢。
“小朋友,你找谁?是不是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温和。这栋写字楼管理严格,很少有小孩上来,更别说这样一副模样。
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小脸上,左眼眶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得几乎睁不开。颧骨处有一道结了深褐色血痂的擦伤,一直延伸到耳际。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还残留着。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有几道清晰的、红肿的条状痕迹,像是被什么抽打的。新伤叠着旧痕,触目惊心。
他看着我,眼睛很大,但因为眼眶的肿胀和淤青,眼神显得有点涣散,又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和探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害怕声音太大惊动什么,极轻、极哑地吐出几个字:
“我找……田颖阿姨。”
田颖阿姨?我愣住了。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个远房侄子或朋友的孩子。
“我就是田颖。你是……?”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淤青环绕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水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更小声地说:“我爸爸……叫张建军。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了,就……就来找您。他说您是好人,能帮我。”
张建军!张磊!
三个月前茶水间里那个绝望父亲的面容,和他口中那个在“柳溪村”挨打的孩子,瞬间与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瘦小身影重叠在一起。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你是磊子?张磊?”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想靠近他,又怕吓到他。
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白痕。他不再试图压抑,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幼崽哀鸣般的、破碎的抽泣声,但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怕,进来,快进来。”我连忙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隔断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让他坐在接待客人的小沙发上,想去给他倒杯水,却发现他浑身都在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他那个破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你怎么来的?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爸爸呢?”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眼前的景象比张建军当初的描述更具冲击力。这不仅仅是“有伤”,这简直是……虐待。
张磊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爷爷……爷爷用皮带……我偷跑出来的……走了好久……坐车……爸爸……爸爸在工地……电话打不通……”他从那件宽大t恤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和我的名字、公司,正是我公司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张建军的字迹:“找田阿姨。”
可以想象,这个孩子是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决心,才从那个“柳溪村”逃出来,一路辗转找到这里。他身上没有钱,那个破书包里除了两本卷边的课本和几件脏衣服,空空如也。
“没事了,没事了,找到就好了。”我心里堵得难受,只能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背,感觉到他单薄衣物下凸起的肩胛骨。愤怒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所谓的爷爷,简直是个畜生!张建军呢?他怎么没接到孩子?工地?
我安抚着张磊,让他慢慢喝点温水,又从抽屉里找出常备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想帮他简单处理一下脸上的伤。他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只是垂着眼,任我动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就在我处理他嘴角伤口时,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我温声说:“磊子,手松开一下,阿姨看看手上有没有伤。”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但又慢慢松开。手心朝上,摊开。
黏糊糊的、黑褐色的一团,糊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已经有些融化了,沾着灰土和污渍,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块巧克力。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一大块上掰下来的,边缘有齿痕。
我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巧克力本身。一个逃难般的孩子,身上有一块可能是之前舍不得吃、或者藏在口袋里化掉的巧克力,这不奇怪。
让我血液瞬间变冷的,是那巧克力的包装纸。银色的锡纸,边缘有精致的压花,即使被揉得皱巴巴,沾满污渍,我也认得。上个星期,隔壁项目部的林薇——那个总是笑容甜美、喜欢分享零食的年轻女孩——还在茶水间请大家吃过,是她男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某个牌子,口感很特别。她给了我一小块,我记得这个独特的包装。林薇当时还说,这巧克力不便宜,她买了一整排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馋了就来一小块。
然后,就在三天前,林薇突然没来上班,电话关机,家人朋友都联系不上,报警了,目前还没有消息。公司里私下议论纷纷。她抽屉里没吃完的半排那种巧克力,也不见了。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巧克力,以这样一团肮脏、融化、可疑的形态,出现在一个从遥远山村逃出来的、遍体鳞伤的十三岁男孩手心里。
时间,地点,物品,失踪案……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几秒钟后,闷雷滚滚而至,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暴雨,要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我面前无助哭泣、伤痕累累的男孩。他依旧低垂着头,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惊惶无助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缝隙,悄悄地、极其迅速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
仅仅是一瞬。
当我凝神再看时,他已经又恢复了那副受惊小兽般的模样,肩膀缩着,看着自己掌心那团肮脏的巧克力,小声地、带着哭腔喃喃:“是……是在路上,一个奶奶给的……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