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的没事吗?
我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感到一阵眩晕。31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笨拙。我扶着墙走出卧室,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程涛背对着我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你喝酒?”我难以置信。他公司有重要会议,他从来不在这时候喝酒。
“不然呢?”他拉开易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反正今天也睡不着了,反正今天开会我也没什么希望了。你知道吗,我的竞争对手,老刘,他老婆是董事长的侄女。我拿什么跟他争?我只有拼命,拼了命地工作,可还是不够,永远不够!”
他转过身,啤酒罐“哐”地放在料理台上。“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时候吗?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你还在城中村租那个小单间,冬天没暖气,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吃泡面。那时候你多容易满足啊,我送你一支口红你能高兴一个月。现在呢?现在你要住大房子,要开好车,孩子要上国际幼儿园。。。。。。田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的话像一记闷棍击中我。是我变了吗?是我不再是那个容易满足的女孩了吗?
不,不是的。
是他说城中村不安全,非要买房;是他说同事都开好车,我们不能丢面子;是他说一定要给孩子最好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一直在努力配合他,努力成为他想要的“体面太太”,甚至为此和过去的朋友疏远,因为他说“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那些不都是你。。。。。。”我想辩解,但他说得对,我确实享受了。享受大房子的宽敞,享受好车的舒适,享受别人羡慕的目光。我成了我曾经鄙夷的那种女人吗?
“对,是我!”他又灌了一口酒,大半罐已经空了,“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打肿脸充胖子!现在脸打肿了,胖子却没装成,我活该!”
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泪水。“可我真的很努力了,颖颖,我真的很努力想让你过得好。。。。。。”
这声久违的“颖颖”让我筑起的心防裂开一道缝。我们刚认识时,他总是这么叫我,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田颖”或“老婆”,少了亲昵,多了程式化。
“我知道,”我慢慢走向他,不顾他刚才的暴怒,不顾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我知道你很努力,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压力这么大。。。。。。”
“你不懂,”他摇头,声音低下去,“你永远不会懂。你们女人永远不懂男人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应酬时被灌酒,喝到去厕所吐,吐完回来继续喝;为了一个单子,在客户门口等三个小时,像条狗一样;同事背后捅刀,抢你功劳,你还得笑着跟他合作。。。。。。”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迷茫:“有时候我开车到楼下,不想上来,就在车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时间是自己的。”
我的心彻底软了。我走到他面前,轻轻拿走他手里的啤酒罐。“别喝了,今天还要开会。去洗个澡,清醒一下,我给你做早餐。”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很紧,紧得我肚子被压到有些不舒服,但我没推开。他的头埋在我颈窝,我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那样抓你。。。。。。我只是。。。。。。我快撑不住了,颖颖,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会过去的,”我抚摸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房子我们可以换小的,车可以卖,没关系,真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宝宝健康,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这些话时,是真心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物质都不重要,只要这个我爱的男人回到从前,只要我们的家还有温暖。
他在我怀里平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我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去洗澡吧,我给你准备衣服。”
他点头,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里面盛满愧疚。“颖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
“快去。”我打断他,不想听什么保证。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在诅咒未来。
他进浴室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罐没喝完的啤酒,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开始泛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吗?那个暴怒的、说出伤人之语的程涛,和现在这个脆弱忏悔的程涛,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包,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机械,思绪却飘得很远。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公司年会上,他是技术部新来的高材生,我是行政部的小职员。他邀请我跳舞,紧张得踩了我三次脚,结束后红着脸要了我的微信。
那时他多好啊,会在下雨天绕大半个城市给我送伞,会记得我所有喜好,会在我加班时默默在楼下等到深夜。求婚时,他拿着攒了两年工资买的钻戒,在出租屋里单膝跪地,说:“我现在给不起你大房子好车,但我能给一颗永远爱你的心。”
我说我愿意,哭得稀里哗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第一次升职后?还是他高中同学会,看到当年不如他的人都开公司住别墅后?欲望像藤蔓,不知不觉缠绕了我们,起初只是想要稍大一点的房子,后来想要更好的学区,更体面的车子,更奢侈的假期。。。。。。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真丝睡裙,这个牌子一件要三千多,是程涛去年送我生日礼物。我当时说太贵了不要,他坚持要买,说“我老婆值得最好的”。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浴室水声停了。我煎好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程涛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他走到餐桌旁,看着我准备的早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快吃吧,要迟到了。”我把盘子推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沉默地坐下,开始吃东西。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我想找点话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工作?他刚才的反应让我不敢。问他还生气吗?显得矫情。问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颖颖,”他终于先开口,没看我,盯着盘子里的煎蛋,“早上的事,我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突然失控一样。我看到你手腕。。。。。。我怎么能。。。。。。”
“别说了。”我声音有些硬,“先吃饭吧。”
他抬眼看看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
送他到门口时,他转身面对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
“我晚上早点回来,”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