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很好,我躺在床上,心里那片阴霾似乎也散了些。我拿起手机,取消了他的“免打扰”,想着该发句什么。点开他的头像,我愣住了。
那熟悉的头像还在,可当我尝试发送一个表情时,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白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网络问题。退出,重进。还是红色感叹号。打电话,忙音。再打,关机。
我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迟钝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他另一个号码,打过去。通了,但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我赤脚跳下床,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手脚冰凉。赠予协议!我扑到书桌前,抖着手从包里翻出那份文件。昨天我没仔细看,只确认了金额和那行“自愿无偿赠与”。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纸面上。我强迫自己镇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前面都一样,直到最后,签名栏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印刷体小字:
“本协议项下款项,若赠与人周铭与受赠人田颖未能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缔结婚姻关系,则该款项自动转为受赠人向赠与人的借款,借款利率按年化24%计算,自款项实际支付日起算。”
我的呼吸停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撞。我猛地抓过手机,再次点开那些转账记录。之前,我从未留意过“备注”点开后的详情。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点开最早那笔十万的转账。
备注栏里,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彩礼。
我眼前一黑,慌忙扶住桌子。不,不会的,可能只是巧合,可能他手滑……我疯了一样点开后面的红包,一个,两个,三个……5200的,的,9999的……
每一个,每一个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样两个字:
彩礼。彩礼。彩礼。彩礼……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从我身体内部,很轻微,却震耳欲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茫然。原来云端之下,不是实地,是早就张好的、结着冰碴的网。
协议上的小字,转账记录的备注,像两把精确咬合的齿轮,缓缓转动,把我这几个月的记忆、感动、犹豫、愧疚,全都碾碎,重组出一个截然不同的、阴森恐怖的真相。
他在要回去。用合法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要回去。而我,亲手签了名。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阳光还是那么好,透过玻璃窗,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田小姐,赠与协议已公证。相关款项性质以协议及转账备注为准。望你遵守约定,按期履行义务。周铭。”
约定的义务?一年内结婚的义务?否则,就是二十一万元的借款,加上24%的年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笑。笑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破旧风箱的嘶鸣。
我输了。不是输在感情,是输在我竟然以为,这真的和感情有关。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古怪的、僵硬的弧度,像那个未成形的笑。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很冷,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聚起一点光。很微弱,很冷,像雪地里的残火。
不能这样。
我擦干脸,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赠与协议,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把那条短信,和所有带“彩礼”备注的转账记录,一一截图。
周铭,游戏还没完。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名片。律师,罗靖。两年前一次公益法律咨询活动上,他给我的。我当时觉得这人过于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人骨头。现在,我需要一把能刮骨头的刀。
拨通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是一个平稳的男声:“喂,你好。”
“罗律师吗?我是田颖,两年前在社区法律咨询……”
“我记得,田小姐。”他打断我,声音没什么波澜,“有事?”
“是。有点事,想咨询您。关于……赠与和借款。”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涉及金额?”
“二十一万。”
“备注?”
“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