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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替婚(第3页)

慢慢地,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怯懦,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东西。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盒没拆封的进口巧克力碰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她蹲下去捡,递还给我时,手指和我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指尖几不可察的停顿,和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那不是纯粹的迟钝。

时机在一个加班后的雨夜来临。暴雨如注,砸在玻璃幕墙上砰砰作响。办公室只剩我和陈素云——她在做最后的保洁。我抱着一叠资料,像是很随意地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叹了口气:“这雨真大,素云姐,你带伞了吗?”

她正在擦拭一盆绿萝的叶子,闻言动作停了停,摇了摇头,没吭声。

“我带了,还挺大的。一会儿一起走吧,我打车,顺路送你一段。”我说得自然,心里却绷紧了弦。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长时间地看着我。走廊顶灯在她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什么的潭水。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恳求的东西?

“……不、不麻烦。”她声音干涩。

“不麻烦,反正顺路。”我坚持,拿起包和伞,“走吧,再晚更不好打车了。”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断然拒绝。最终,她低下头,默默地收拾好工具,跟在了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出租车里,空间狭小,雨水敲打车顶,嘈杂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绝感。我报了她住的小区地址,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望着窗外流淌的雨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雨,让我想起我老家。我们那儿一下大雨,山路就不好走,容易出事。以前我们村就有个姑娘,下雨天跑丢了,家里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怪可怜的。”

她没有反应,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膝盖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聊家常的语气说:“说起来也挺巧,我周末回家,听人说起一件怪事。就我们邻镇,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有个女儿,好像也是小时候生病,脑子不太灵光。前阵子说了门亲,男方给了不少彩礼,可没过多久,姑娘就被送回来了,说是……不太合适。”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她的呼吸,在我说到“姓陈”和“脑子不太灵光”时,骤然屏住,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我全神贯注的倾听下,清晰可辨。她的肩膀微微缩起,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听说那姑娘,”我慢慢地说,字斟句酌,“好像叫……陈招娣?”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是陈素云的指甲,划过帆布包粗糙的表面。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僵硬的一团。没有否认,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和微微的颤抖。

司机师傅拧开了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流淌出来,更衬得车厢后半部分的死寂。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光影。我知道,我抛出的石头,已经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看不见的波澜。她或许不会告诉我什么,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陈素云明显在躲着我。即便在走廊迎面碰上,她也飞快地垂下眼,加快脚步离开,像受惊的兔子。但我注意到,她停留在老板办公室里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从里面出来时,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周启明看我的眼神,也越发深沉难测,有一次在电梯里单独遇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警告和审视,让我如坠冰窟。

我知道我可能打草惊蛇了。但我停不下来。那个雨夜的试探,那声指甲刮擦的锐响,像钩子一样挂住了我。我必须知道真相,否则我会被这巨大的谜团和不安吞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被派去开发区管委会送一份紧急材料。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多小时。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在一个路口让司机调头,开往城西那片旧居民区。

我让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望着陈素云住的那栋灰扑扑的楼房。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某种无望的蹲守。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就在我准备放弃离开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无声地滑到了楼洞口。周启明下了车,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色衬衫,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映出他脸上少见的、浓重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挣扎?

他就那样站着,抽了足足半支烟,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掐灭烟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上去了。他会进陈素云的家。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那声“姐”,那份诊断书,陈招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我死死盯着三楼那个没有亮灯(或许拉着厚窗帘)的窗户,眼睛酸涩也不敢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楼道口再次出现了人影。

是周启明。他步子很快,几乎是冲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怒、痛苦和某种失控情绪的狰狞。他拉开车门,砰地甩上,车子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街角。

出事了。他们吵架了?因为我的试探?还是因为别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一咬牙,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栋楼房。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尘土味。我放轻脚步,走上三楼,停在陈素云家的铁门前。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抽气声。

她在哭。哭得那么绝望,那么痛苦。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铁皮的前一刻,僵住了。我以什么身份敲开这扇门?同事?一个撞破了她秘密的、心怀叵测的窥探者?质问她是不是陈招娣?问她为什么假装智力障碍?问她周启明到底是谁?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周启明刚刚离开,怒气未消,如果我此刻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更不可控。而且,那扇紧闭的铁门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秘密甚至危险,我一无所知。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死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将我吞没。我最终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回到公司,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陈素云依旧每天来打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偶尔与我视线相触,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弹开。周启明则恢复了往日那种滴水不漏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层更厚重的阴霾。他没再单独“警告”过我,但那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一个危险的开关,但退路已经断了。我像一只闯入密林的迷途羔羊,四周是幢幢黑影,我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关于陈素云,关于周启明,关于陈招娣,关于那份诊断书背后的真相,依旧被浓雾紧锁。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尖锐地响起。是公司后勤部的李姐,声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田、田主管!不好了!出大事了!陈素云……陈素云她老家来人了!来了好几个人,在公司楼下大堂闹起来了!说周总骗了他们家闺女,藏了他们家闺女!要周总把人交出来,不然就要报警,要告到电视台去!周总还没到,保安快拦不住了,你快来看看吧!”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睡意全无。老家来人?闹起来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司。还没进大堂,就听见里面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鲁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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