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块,对李勇来说是天大的数目,对有些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两个字:“林总”。
我头皮微微一麻。林薇,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分管我们部门的副总裁,四十出头,漂亮,干练,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吸引无数目光的成熟女人。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绝不是什么好事。不是紧急的工作,就是……
我示意李勇禁声,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才按下接听键。
“喂,林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透过电流,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过了好几秒,林薇的声音才响起,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果断的女强人,反而带着一种虚浮的、像是飘在空中的颤抖。
“田颖……还没睡吧?”她问了一句废话。
“还没。林总,有事您吩咐。”我公事公办地回答,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她似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切:“田颖,你……你认不认识好一点的律师?打经济纠纷……或者,婚姻财产那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总,您这是……”
“没什么,”她飞快地打断我,却又立刻推翻自己的话,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急于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倾倒出来,“我就是想问问……你说,如果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一笔钱,三百万,目的是为了让对方结束一段婚姻……但这笔钱,当时没什么明确的说法,就是给了……现在两个人感情没了,这笔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三百万。目的。结束婚姻。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朵里。阳台外的夜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加寒冷,穿透玻璃,钻进我的毛孔。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僵硬。
林薇的事,在公司里并非毫无风声。她和她那个“合作伙伴”张总,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张总是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合作方,有自己的家庭,妻子是家庭主妇,有个孩子在上初中。林薇和他,据说是“灵魂契合”,“相见恨晚”。这些流言蜚语,在茶水间,在电梯里,悄悄流传,大家心照不宣。只是谁也没想到,会发展到“三百万买离婚”这一步。
而且,听林薇这意思,是“买”失败了?人财两空?
我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电话那头,林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她没有挂断,反而像是在等待,等待我一个回应,或者仅仅是等待有个人,能承接住她此刻巨大的慌乱和崩塌。
“……林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像一个可靠的下属,“这种事……比较专业,我建议您咨询一下专门的律师。我这边……确实不太了解。不过,任何经济往来,如果有凭证,有明确的意图表示,可能……会有点帮助。”
我说的都是套话,废话。但我能说什么?难道说“林总您糊涂啊”?
林薇在那边轻轻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嘲弄。“凭证……意图表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低地,几乎像耳语一样说,“田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这句话问得我心头一颤。我想起刚才楼下李勇那双通红的、不甘的眼睛。我想起他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彩礼”二字。我想起王雪梅那据说“挺耐看,有味道”的脸。
傻?什么是傻?是李勇这样,在现实的挤压和情感的饥渴下,莽撞地捧出全部积蓄,落入一个真假难辨的温柔陷阱?还是林薇这样,在职场厮杀中练就一身铠甲,却愿意为了一段禁忌的、前途未卜的“感情”,掷出三百万的巨款,试图砸开一条生路?
“林总,”我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夜深了,您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打听一下靠谱的律所。”
“……好。谢谢。”林薇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东西,我听不出来,也不敢细想。“打扰你了,田颖。”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我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城市夜晚的噪音嗡嗡地传来,车流声,隐约的音乐声,遥远而模糊。屋里,李勇大概在沙发上睡着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一个十万,一个三百万。一个在底层挣扎,用尽力气想抓住一点虚幻的温暖和体面;一个在云端行走,却心甘情愿为一场烟火坠入凡尘泥泞。数字天差地别,可内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那种被情感(或是欲望)冲昏头脑的晕眩,何其相似。
我们都是怎么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李勇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窗外,风景从规整的城市建筑逐渐变成略显杂乱的城乡结合部,最后是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房舍。李勇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按照李勇说的地址,我们找到了王雪梅的服装店。店门果然关着,卷帘门上贴着“店面转让”的白纸黑字,联系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李勇打过去,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很不耐烦,说这店他盘下来了,原先的老板早不干了,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扑了个空。李勇蹲在店门口,眼神空洞。
我又带他去了辖区的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听了我们的叙述,眉头拧着。“感情纠纷,经济往来……这属于民事范畴,够不上我们立案诈骗的标准。”他翻看着李勇提供的转账记录截图和聊天记录,“你说她以结婚为名索要钱财,然后隐瞒年龄,拖延领证,现在失联……有点那个意思,但证据链不够硬。光凭这些,很难认定她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她要是咬死了说是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与,或者借款,你们这官司就有的打。”
“那……那我的钱就要不回来了?”李勇急了。
“建议你们先试试联系她,协商。协商不成,再去法院起诉。”民警公式化地说,“不过,诉讼有成本,时间也长。你们自己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