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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谁的月亮照在废墟上(第3页)

林茂才的眉头皱紧了,他取下眼镜,揉着鼻梁,显出几分疲惫和挣扎。“孩子的事……是秀儿糊涂。但一码归一码。出轨,是道德问题,可以作为情感破裂的佐证,但在司法实践中,并不必然导致对方在离婚诉求中处于不利地位。重点是感情是否破裂。而且,建国现在的状况,确实无法维持一个正常的婚姻家庭。从实际出发,分开对双方,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我觉得荒谬至极,“舅舅,你这是用法律条文,给秀表姐的背叛开路!建国哥躺在床上,他需要的是解脱吗?他需要的是不被自己最亲的人从背后捅刀子!你是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做人要正直,要讲良心。你的良心呢?看着你女儿这样对待一个为你家付出过、现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就用这些冷冰冰的‘权益’、‘实际’来糊弄自己?”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气的,也是悲的。

林茂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田颖!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舅舅!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正是凭着良心,才要帮秀儿尽快摆脱这个无望的泥潭!难道要看着她被拖垮,一辈子就毁了?建国可怜,但秀儿的未来就不是未来了吗?法律保护的是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包括离婚的自由!”

“她的自由,就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用这么恶毒的理由?”我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我们僵持着,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书籍,此刻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挥挥手,声音苍老了许多:“你走吧。法律程序会走下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在他心里,那套逻辑已经闭环了。女儿的未来高于一切,至于手段是否光彩,对另一个几乎算是儿子的人是否残忍,都可以用“法律”、“实际”、“解脱”来合理化。知识分子的冷酷,有时候比文盲的愚昧更让人胆寒。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同情陈建国的,骂林秀没良心的,鄙夷那个“野男人”的,还有少数嘀咕“林秀也不容易”、“守着活寡是难”的……各种声音嘈杂。陈建国的老母亲,我的姨婆,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我的手:“颖啊,我们建国是老实人啊,老天不开眼啊……那个杀千刀的林秀,她不得好死啊……”

村里的舆论,更像是一把双刃剑,在给陈建国些许微弱支持的同时,也在反复切割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尊严。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男人,落到被妻子以“不尽义务”起诉离婚的地步,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彻底的失败。

法院的传票还是送到了陈建国手上。林茂才作为诉讼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条理清晰:陈建国的伤残鉴定,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邻居的证言(不知如何取得的),描述夫妻长期分居(陈建国住里屋病床,林秀住外间),少有交流;林秀自己的陈述,强调夫妻感情因丈夫伤病早已破裂,身心备受煎熬,婚姻名存实亡。诉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那所破败的房子和一点点存款),并要求陈建国支付林秀“生活困难帮助费”(理由是陈建国受伤获得的赔偿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且林秀为照顾他耽误工作,暂无收入)。

最刺眼的是那行字:“被告因病瘫痪,长期无法履行夫妻间互相扶助及共同生活的义务,导致原被告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无和好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陈建国拿着传票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他死死地盯着,眼睛红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像破旧的风箱。我怕他一下子背过气去,赶紧给他顺气,倒了水。他推开,依旧盯着那张纸,忽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印着国徽的传票上。

“好……好……好一个……没尽义务……”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扶助……共同生活……哈哈……林老师……教得好……写得好啊……”

那是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曾经相信的夫妻情分,曾经尊敬的师长,曾经作为男人、作为丈夫的自我认知,在这一纸诉状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不能让他这样坐以待毙。我必须做点什么。我联系了城里的朋友,咨询律师。律师听了情况,也直皱眉头:“从证据和常理看,女方是铁了心要离,而且她父亲作为代理人,很懂怎么抓重点——感情破裂和男方丧失婚姻实质功能。男方不同意离婚,第一次起诉,法院可能不会判离,但六个月后女方可以再次起诉,那时判离的可能性就极大。至于‘不尽义务’的理由,虽然残忍,但在法律框架下,作为感情破裂的一种表述,很难直接认定为诬蔑或侵权,除非男方有证据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且导致感情破裂,比如……重婚或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

重婚?同居?林秀和那个男人,目前看还差一点。但孩子……那个孩子是关键!

“孩子!孩子不是男方的,这不算证据吗?”我问。

“这能证明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属于过错。可以主张女方少分或不分财产,也可以在道德层面谴责,但对于‘感情是否破裂’这个核心离婚要件,法院仍然会综合判断。而且,孩子还没出生,需要亲子鉴定来证实,程序上比较麻烦,对方也可能不配合。”律师顿了顿,“不过,这确实是男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如果能证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对于男方在财产分割和舆论上,会比较有利。更重要的是,可以反诉,要求女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反诉?精神损害赔偿?我眼睛一亮。对,不能只挨打,要反击!哪怕力量悬殊,也要让挥刀的人知道疼!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建国。他灰败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告她……精神损害?”他喃喃道。

“对!她婚内出轨怀孕,还用那种理由起诉你,对你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我们得把这件事,清清楚楚摆到法官面前,摆到所有人面前!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把黑的描成白的!”我握紧拳头,感觉血在往头上涌。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最后,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告。我告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上了发条。一边帮陈建国联系愿意接手的律师(本地律师碍于林茂才的关系和案子棘手,大多不愿接,最后是我从市里请了一位年轻但富有正义感的律师),一边协助律师收集证据。最重要的,就是林秀婚内出轨并怀孕的证据。

这很难。捉奸在床不可能。我们只能从侧面入手。我拖着不太情愿的母亲和几个还有点正义感的亲戚,在村里、镇上悄悄打听。谁在什么时候见过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在一起?举止如何?有没有人听林秀亲口承认过孩子不是陈建国的?过程很不顺利,很多人怕得罪人,不愿多嘴。但也有收获,一个在镇上开小超市的远房婶子说,林秀几个月前在她那里买过验孕棒,当时神色慌张。还有一个常跑运输的村民说,看见过那男人的车停在镇上的小旅馆外面,林秀从里面出来过。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建国装修队里以前的工友,大刘。大刘是个莽汉,但讲义气。他听说建国的事,气得直骂娘。他偷偷告诉我,大概半年前,他在邻县一个建材市场,亲眼看见林秀和那个皮夹克男人手挽手逛街,样子很亲密。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敢声张。

“兄弟瘫在床上,她倒好……”大刘红着眼圈,“这证据行不?我敢去法庭上说!”

我们把这些零散的证据——证人证言线索、林秀承认孩子非亲生的录音(我第二次去找她对质时偷偷录的,内容有限但关键)、那个男人的车牌号和小旅馆信息——整理好,提交给了我们的律师。律师说,虽然有些间接,但形成证据链,足以向法庭主张林秀在婚姻中存在严重过错。

同时,我们也准备了反诉状,状告林秀婚内与他人发生关系并怀孕,以及在离婚诉讼中使用侮辱性理由,给陈建国造成极其严重的精神损害,要求林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当我们将反诉状副本送到林茂才手上时,他的脸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握一切的平静。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张,手在微微颤抖。他大概没料到,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废人”,那个他以为可以按照法律条文轻松“解决”掉的前女婿,竟然还有力气,或者说,竟然还有人肯帮他,发起这样一场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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