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嫂子,我求求你……”陈凤霞哭得满脸是泪,“那房子是我唯一的东西,要是没了,我和儿子就没地方住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还,行吗?我儿子刚结婚,媳妇怀孕了……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啊!”
赵月梅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陈凤霞。
“陈凤霞。”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儿子要结婚,要买房,要生孩子——所以你需要钱,我理解。”
陈凤霞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我的女儿也要上学,我的母亲也要治病,我的家也要过日子。”赵月梅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难,我也难。你苦,我就不苦吗?”
“我……”
“你跪在这里求我,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失去东西了。”赵月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这十四年,每天都在失去——失去丈夫的忠诚,失去对婚姻的信任,失去对这个家未来的盼头。我跪过吗?我求过谁吗?”
陈凤霞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房子要不要拍卖,法院判。”赵月梅转过身,“至于道歉——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怕了。”
她拉着我和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宣判是在半个月后。法院支持了赵月梅的诉求,判决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考虑到陈凤霞的经济状况,允许她分期偿还,但要以名下房产作为抵押。
走出法院时,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赵月梅的头发上、肩上,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结束了。”她说。
真的结束了吗?我不知道。
那之后,周大川搬了回去。但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他们分房睡,吃饭不说话,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周晓蕊寒假回来,感觉到了不对劲,赵月梅只说:“爸妈吵架了,过段时间就好。”
可谁都看得出来,好不了了。
春节前,公司年会。我喝了两杯酒,微醺着打车回家。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我在企业做管理,笑着说:“你们坐办公室的好啊,不像我们,一天到晚憋在车里,跟坐牢似的。”
我看着他驾驶座旁边那个崭新的车载电话,忽然问:“师傅,你跑长途吗?”
“跑啊,专跑省际线。”
“一个人跑,不寂寞吗?”
司机笑了:“寂寞啊,怎么不寂寞。所以得找人聊天——老婆,孩子,朋友,实在不行就听广播。人啊,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待久了,心里就长草了。”
心里长草。我想到周大川,想到陈凤霞,想到那十四年绵延不断的转账记录。
“那要是……聊过头了呢?”我轻声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子,我开二十年车了,见过太多这种事。跑长途的,十个里有八个,家里都闹过。为啥?因为人在路上,心就飘了。总觉得眼前的日子太苦,远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那都是假的。等真出了事,能给你端茶送水、陪你熬过病痛的,还是家里那个。”
“可家里那个……也可能寒了心啊。”
“是啊。”司机叹气,“所以做人,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时,司机忽然说:“妹子,看你心事重重的——要是家里有人遇着这种事,劝一句:能回头就回头,回不了头,就往前走。日子总得过,是不是?”
我点点头,道了谢。
往家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小姨说,陈凤霞的第一笔还款打过来了,五万块。她说要用这笔钱,带晓蕊去旅游。”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机屏幕上,又慢慢融化。
五万块。十四年,一百二十五万,要还到什么时候?而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开春后,我因为工作调动,去南方分公司待了三个月。回来时已是初夏。
我妈来接我,在车上,她告诉我:“陈凤霞的小卖部关门了。房子被抵押,她搬去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但她和媳妇处不来,天天吵架。”
“周大川呢?”
“还是老样子。跑车,回家,不说话。不过上个月晓蕊生日,他买了蛋糕,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虽然还是没什么话,但总算坐在一张桌上了。”
“小姨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报了个烘焙班,学做蛋糕。上周末还给我们送了一个,做得像模像样的。她说等学好了,想在社区开个小工作室,教孩子做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