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把上个月的报表再核对一遍。”
去年秋天,公司跟周岭他们院有个合作项目,我和他成了对接人。我们公事公办,电话里客气而疏离。有一次开会结束,他送我下楼。
“没想到会这样合作。”他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答得客套。
电梯下降时,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我是一身米白职业装,看起来很般配——如果忽略中间那二十年的时光和无数个难眠的夜。
“田颖,”电梯快到一楼时,他忽然说,“我听说……你一直一个人。”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工作忙。”
“我也是。”他说。
电梯门开了。我率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工留步。”我没回头,“下周的会议资料我会提前发你邮箱。”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距离,直到今天我妈打来这个电话。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我收拾心情,开始处理工作。下午有个部门会议,几个年轻同事为了项目方案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薇。
林薇离职后,我们偶尔还会联系。她回了老家,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她在朋友圈发孩子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缝。配文是:“我的全世界。”
我问过她后悔吗。她说:“田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发现他背叛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可当我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的那一刻,忽然就轻松了。就像……就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那彩礼呢?”我问。
“还了。”林薇语气平静,“八万八,一分不少。我妈说咱家不占这个便宜。可是你知道吗?他妈妈居然还想要青春损失费,说他儿子跟我谈了四年,耽误了。”
“你怎么说?”
“我说,阿姨,您儿子耽误我四年,我耽误他一辈子当爹的机会。这账,怎么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林薇说:“田姐,我有时候想,咱们女人啊,太容易把爱情当全部了。可爱情是什么?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自己这团火烧得旺,才能给别人温暖。要是自己都灭了,指望别人来点,那只能等来一场冷雨。”
她说得对。太对了。
开完会已经晚上七点。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岭发来的信息:
“听阿姨说,你可能回不来参加婚礼。”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项目紧急,确实走不开。”我回复,“祝你新婚快乐。”
他很快回过来:“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我没再回。关掉手机,拎起包,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是平静的。我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我:“田经理,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说:“不冒险,怎么知道边界在哪?”
是啊。不撞南墙,怎么知道墙有多硬?不跌到谷底,怎么学会自己爬上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就释怀了。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是陈媛媛,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听说她在镇上开了家花店,生意很好。听说她温柔爱笑,做得一手好菜。听说她等周岭等了很多年。
挺好的。真的。
至少,他娶的是个爱他的姑娘,而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我忽然想起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书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异,带着女儿。书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我常去,有时买本书,有时就坐在窗边喝杯咖啡。上周我去,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