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却一步不让:“爸走的时候说了,两家平分。”
“平分?你们家就一个丫头片子,要宅基地干什么?将来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
丫头片子。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幼小的耳朵里,一直扎到现在。
“田颖。”
有人叫我。我抬头,看见堂哥田志刚——赵秀云的儿子,奶奶那条粗项链的接收者——站在灵堂门口。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去年回来,用攒的钱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娶了个县城姑娘,据说日子过得不错。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我看见他脖子上果然戴着那条粗项链,在黑色毛衣领口若隐若现,沉甸甸的,坠得他脖子好像都往前倾了些。
“节哀。”他说,声音粗嘎,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火盆里扔纸钱。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额头上已经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奶奶一直惦记你,”他忽然说,“老跟我说,颖颖聪明,你要是有她一半,我就放心了。”
我一怔。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想到场合不对,又塞了回去。“我知道,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堂哥,小时候会带我去河里摸鱼,会把唯一的糖让给我,会在别的孩子说“田颖没爸爸”时,抡起拳头冲上去。可后来,我们长大了,他去打工,我去读书,再见面时,中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条河了。
“项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吃惊,“戴着还习惯吗?”
他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粗链子。“啊……还行。就是有点沉,干活不方便,我妈非让戴,说奶奶给的,得戴着。”
得戴着。三个字,像某种仪式,某种宣告。
“颖颖,”妈妈在叫我,“来帮忙摆供品。”
我起身,膝盖跪得发麻。经过田志刚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其实……奶奶给你的那条,她挑了很久。”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赵秀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志刚!过来帮忙搬东西!”
他应了一声,匆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就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堂屋穿堂风吹过,白幡扑啦啦地响。奶奶的照片在墙上静静看着我,嘴角还是向下抿着,可眼睛好像在说话。我忽然想起去年她给我项链时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我把营养品放在她脚边,她看都没看,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蹲下。
“颖颖,”她手很凉,像树皮一样粗糙,“奶奶有东西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细项链躺在白手帕中央,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真的细,细得像一缕阳光纺成的丝。
“喜欢吗?”她问,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说喜欢。其实我心里有点委屈——我知道她买了粗的给志刚哥。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期盼的眼睛,我说不出口别的。
她笑了,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把项链塞进我手里,又紧紧握住我的手,“这项链啊,本来不该给你的。”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望向远方。远处是山,一层叠着一层,灰蓝色的,像凝固的浪。
“你妈这辈子,苦。”她又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不再开口,闭着眼睛晒太阳,好像睡着了。
现在,她真的睡着了,永远睡着了。而那句“本来不该给你”,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密不透风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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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到后半夜,亲戚们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近亲还留着。妈妈和大伯田建业在商量明天出殡的事,赵秀云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实在闷得慌,走到院子里透气。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东墙根下那棵枣树已经高过房顶了,小时候我总和志刚哥爬上去摘枣,奶奶就在下面喊:“小心点!摔下来可了不得!”
现在枣树还在,可树下喊我们小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田颖。”
我回头,看见程浩站在院门口。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我们……怎么说呢,暧昧过一阵,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纸。上周他约我吃饭,我说要回老家奔丧,他说他家离得不远,可以过来帮忙。
我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