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叔拿着村委会的证明,去镇上派出所办相关手续了——虽然法律上改名需要一系列程序,但在这乡村的语境里,这场仪式意味着家族内部的承认和身份的确立。
仪式不算复杂,但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古意和认真。我看着那些平日或许有些固执、守旧的老人,此刻却为我的事郑重其事地聚在一起,按着他们信守的规矩办事,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城市里,我的离婚是一纸冰冷的判决;在这里,却成了一场被家族接纳、重新赋予身份的热闹。
中午自然留饭。母亲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两桌菜。男人们喝酒,说话声音渐渐大起来,从我的事,说到田家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说到村里今年的收成,说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那些遥远的、与我日常生活无关的话题,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踏实。
永根伯端着酒杯过来,对我父亲说:“国栋,小颖这事办得敞亮!咱田家的闺女,就得有这个气魄!以后在村里,有啥事,吱声!”
父亲满面红光,碰了杯:“多谢永根哥!”
我看着父亲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次我被村里调皮男孩欺负,哭了回家。父亲二话不说,拉着我去那男孩家,不要赔偿,不要道歉,只要那男孩的父亲当面训斥自己儿子,并保证不再犯。他说:“我田国栋的闺女,不能白白受欺负。”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老了,我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手去讨公道的小女孩。可当我人生的大厦倾颓,狼狈不堪地退回原点时,他依然用他熟悉的方式,像当年一样,站出来,为我“立规矩”,为我“撑场面”。
下午,人渐渐散了。母亲收拾着碗筷,小凯有了新名字,正兴奋地在地上写写画画。父亲喝了酒,靠在竹躺椅上小憩。
我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墙角那株老梅树,枝干遒劲,是父亲年轻时亲手种的。树下放着父亲做木工活的工具,还有几块待处理的木料。
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在阳光和这熟悉院落的气息里,慢慢松开了。父亲给的,不仅仅是一个仪式,一个名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他告诉我:跌倒了不怕,回家,爹给你把路重新铺平。
手机震动,是陈磊发来的信息,问小凯怎么样,抚养费已转。我平静地回了句“挺好,收到”,再无多言。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那个我曾经以为的天,此刻在我的世界里,已经褪色成了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我的根,在这里。在父亲挺直的脊梁里,在母亲温热的饭菜里,在这座老院子坚实的地基里,在族谱上那个新按下的红手印里。
晚上,我和母亲睡一屋,小凯跟父亲睡。母女俩说了半宿话。母亲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说父亲怎么连夜翻族谱找规矩,怎么挨家去请人,怎么跟人说“我闺女没错,是那小子没福气”。她说:“你爸这个人,倔,一辈子要强。可他疼你,是疼到骨头里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临走那天早晨,父亲早早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户口簿(春生叔帮忙办下来的临时证明),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用工整的楷书刻着“田氏颖户”四个字,背面刻着小凯的新名字和生辰。
“拿着,”父亲把木牌放在我手心,木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立户的凭信。放在家里,镇宅,也让你记着,你田颖,有根有底。”
我握紧木牌,重重地点头。“爸,妈,我们走了。有空就回来。”
父亲摆摆手:“好好工作,带好孩子。家里不用惦记。”
母亲抱着小凯,亲了又亲,一直送到镇口大巴车来。
回程的路上,小凯玩着那块木牌,问:“妈妈,我真的叫田承宇了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外公说,田承宇,以后要像男子汉一样,保护妈妈!”他挺起小胸脯。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赶紧看向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老槐树渐渐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牢牢地扎下了根。
回到城市,生活继续。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应对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刘总果然开始调整架构,我们部门被合并,我调到了新成立的业务拓展组,职位没变,但压力更大了。王琳被调去了别的部门,走前偷偷跟我说:“颖姐,新来的总监是刘总小舅子,你……多留心。”
我笑笑,说谢谢。心里不是不忐忑,但摸着包里那块光滑的木牌,好像就能多一分定力。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主动接棘手的项目,加班研究市场数据。我知道,父亲能给我立起家族的“门户”,但在这城市里,我自己的“门户”,得靠我自己一砖一瓦去垒。
陈磊偶尔来看小凯,带了新玩具,孩子高兴,我也客气地招待,但界限划得分明。他有时欲言又止,似乎离婚后的生活并非想象中快活。我只是假装没看见。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的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锁死,门内是我和儿子,以及远方那座老院子里透出的光。
半年后,我牵头的一个新项目意外拿下了个不大不小的订单,给疲软的业务带来点亮色。季度总结会上,刘总破天荒点名表扬了一句。散会后,新总监——刘总那个小舅子,拍着我的肩膀说:“田经理,不错啊,继续努力。”笑容满面,眼神却有点复杂。
我谦逊地应着,心里明镜似的。这职场,和老家的人情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你有用,别人才会给你几分笑脸。父亲用“立门户”告诉我要有根基,而在这里,我的根基就是我的能力和价值。
周末带小凯——现在该叫承宇了,去上绘画班。等他下课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背景音里很热闹,有锣鼓声。
“妈,家里什么事这么吵?”
“哎呀,咱村修祠堂,竣工了,今天搞仪式呢!”母亲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爸是理事,忙前忙后的。对了,新修的族谱墙上,有你们娘俩的名字了!‘田颖户,子田承宇’,刻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我举着手机,站在培训学校明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奇异的穿越感。我的名字,刻在了故乡祠堂的石壁上;而我的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为了一份薪水、一个前程奔波。
“妈,替我……给祖宗上炷香。”我低声说。
“哎!你爸早准备好了!他说了,你们娘俩虽然在外头,但根在田家,祖宗保佑着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久久不动。承宇跑出来,举着刚画的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外公家的院子,还有梅树!”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开花的树,树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虽然稚嫩,却生机勃勃。
“画得真好。”我搂住他,“想外公外婆了?”
“嗯!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