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轻声问,“爸去年摔跤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妈擀皮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田雨那丫头吧?就她嘴快。”
“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两千公里外,知道了除了着急还能干什么?请假回来?你那工作容易吗?来回一趟路费多少?孩子谁带?”我妈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很冲,但眼眶红了,“我们能处理的事,就不给你添麻烦。你在外头好好过,我们就安心了。”
我放下擀面杖,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老年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药味。这个曾经挺拔的女人,现在瘦得肩膀骨头硌人。
“妈,对不起……”我哽咽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拍拍我的背,“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那天下午,我们包了好多饺子,冻在冰箱里。我妈说:“这些你走的时候带上,回去煮给孩子吃。咱们家的味道。”
傍晚吃饺子时,我爸倒了点醋,忽然说:“楼下老张家的儿子,从深圳调回来了。说是在那边一个月挣两万,回来挣一万二,但离父母近,值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里,陈默又发来视频。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胡子拉碴的。
“项目遇到点问题,可能还得忙一周。”他说,“对了,我妈说想孩子们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元宵节。”
“嗯。路上小心,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小颖,对不起,今年又没能陪你回娘家。”
“没事,工作要紧。”
“明年……明年我一定争取跟你一起回去。”
我笑了笑:“好。”
挂了视频,我走到阳台上。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楼下有晚归的人,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这座小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拖着行李箱离开家去上大学。我爸送我到火车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行李扛上肩。进站前,他忽然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皱皱巴巴的一千块钱。他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没钱了打电话。”
那时候我以为,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后来才知道,有些离开,就是离开了。你再回来,这里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年初八,同学聚会。
这次人更多,包了酒店的一个大包厢。我进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看见我,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
“田颖!我们的远嫁姑娘回来了!”
“看看,当妈的人了,还是这么漂亮!”
“广西水土养人啊!”
我被拉到主桌坐下,左右分别是李薇和另一个女同学刘倩。刘倩现在开了家美容院,打扮得时尚精致,说话快人快语。
“田颖你可算回来了!咱们这帮同学里,就你嫁得最远,见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我笑着应酬,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的发福了,有的憔悴了,有的容光焕发。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王建军又来了,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田颖,今天必须多喝两杯!为你这趟千里迢迢回娘家!”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大家聊起各自的现状: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离婚了,谁二胎了。中年人的话题,绕不开孩子教育、父母健康、房贷车贷。
刘倩凑近我,小声说:“你知道吗?林朗也来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林朗坐在另一桌,正和人交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那天随意些,但气质依然出众。
“他离婚后一直单身,带个女儿。”刘倩继续说,“听说他妈到处给他张罗,但他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们那天见过了吧?”
我点点头:“周老师带他去我家了。”
“啧啧,周老师这是明摆着……”刘倩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这时,林朗端着酒杯走过来,微笑着对我说:“田颖,敬你一杯。欢迎回家。”
我站起来,和他碰了碰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