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们回来。每年都这样等一夜?”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习惯了。
习惯了等。
习惯了坐一夜,等女儿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对不起,妈,我来晚了。我想说以后每年我都早点回来,再也不让你等。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她拍拍我的手,说:“傻孩子,妈等你是高兴的。要是哪一天妈不等了,那就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低着头,攥着一把瓜子。
我突然想起来,那件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当时她嫌颜色太艳,说老太太穿这个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上肯定好看。她最后还是穿了,但只在过年的时候穿。
她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穿。
瓜子也是。她平时不爱嗑瓜子,说费牙。可是每年过年她都买,买好多,放在桌上,等着我们回来嗑。
她什么都不说,可是什么都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在扫雪,扫得满头大汗。我跑出去抢过扫帚,说妈你歇着,我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得一脸褶子。
“颖儿,你小时候也爱扫雪。”她说,“每次下雪,你都抢着扫,扫完还要堆雪人。”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爹还在,每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扫雪,一起堆雪人。我爹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给雪人安上眼睛。我妈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慢点,别摔着。
后来我爹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再后来,我也走了。
“妈,”我一边扫雪一边问,“你一个人在家,寂寞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啥寂寞的,村里人多,没事串串门,一天就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
村里人是多,可都是老年人,年轻人都走了。他们串门能说啥?说谁家孩子又不回来过年了,说谁家老人生病没人照顾,说自己还能活几年。
我不敢往下想。
扫完雪,我进屋做饭。我妈跟进来,说我来吧,你歇着。我说不用,今天我做饭,你坐着吃现成的。
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忙活。
“颖儿,”她忽然说,“你和强子,是不是有啥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啊,能有啥事?”
“你别骗妈。”她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俩话少了。以前回来,你们有说有笑的,今年回来,话都没几句。”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和老公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就是那种日子久了都会有的问题。他工作忙,我也忙,忙到没时间说话,没时间吵架,没时间过日子。这次回来,他一直在看手机,我一直在想工作,女儿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可是这些我能跟我妈说吗?
她一个人守在这个村子里,守了几十年,等了一辈子,就等着我们回来团团圆圆地过个年。我怎么能告诉她,这个团圆是假的,我们人回来了,心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