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预算表,继续看。销售部发来新版本,把地推砍了一半,线上加了百分之十。我回复:可以。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又亮了。
吴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备注还是刚结婚那年存的,那时候流行存“老公”,我不习惯,就存了全名。二十年了,也没改过。
手机响了八声,停了。
又响。
我接起来。
“颖儿,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清蒸还是红烧?”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点讨好的殷勤,像每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预算表,说:“清蒸吧。”
“行,那我再炒两个青菜,你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
“好,路上慢点,等你吃饭。”
挂了。
我继续看预算表,一行一行,数字跳来跳去。看到第六行的时候,眼睛突然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我闭眼,靠进椅背里,肩膀酸得厉害。
下班路上我开车很慢。
等红灯的时候,我扭头看旁边车道。一辆白色轿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在副驾驶上扭头看窗外,男的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红灯还有三十秒。女的扭过头,冲男的笑了笑,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老位置。熄火,拔钥匙,坐在车里没动。车库里很暗,对面那辆车罩着车衣,很久没动了。
我想起早上那个电话。
“您先生昨晚买的毓婷。”
昨晚。
昨晚他说加班。说项目组开会,可能到很晚,让我别等他吃饭。我说好,自己煮了碗面,看完两集电视剧,十点半睡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我睡得死,他总说这点好,不打呼噜,睡觉踏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虎口有一小块茧,签字签出来的。这双手给他煮了二十年面,洗了二十年衣服,二十年里每个生日都做一桌子菜。
二十年。
我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上照出我的脸。我侧过头,看刚才拔掉白头发的地方,那里有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咬过。
门开了。
他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是我前年超市积分换的。锅里滋滋响,鱼香飘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好。”
我换鞋,放下包,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凉,我冲了很久,冲完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比下午那会儿更灰,眼睛里没有光。
我擦干手,走出去。
桌上摆好了,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给我盛饭,递过来,说:“今天累不累?”
“还好。”
“你们那个预算会开完了?”
“差不多。”
他夹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最近看你又瘦了。”
我低头吃饭。鱼很嫩,蒸得刚刚好。他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退休以后没事干,天天研究菜谱。
“对了,”他给自己也夹了块鱼,“明天周末,咱们去趟超市吧?家里油快没了,再买点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