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第一个男人。”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杂草刷刷响。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第一个?”
“我不是周家的人,”她说,“我是十七岁那年,被人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说带我去城里打工,结果把我卖给了周家。周家那个儿子,有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爸妈花了两千块钱,买我给他当媳妇。”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看着那片杂草,“他死了。我埋的。周家老两口也死了。剩下建国,他是那人的堂弟,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喜欢我。他爸妈不同意,他就等,等到三十岁,终于把我娶了。”
我想起建国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早上握着春兰的手说“你要想我啊”。
“他知道吗?”我问,“这个……”
春兰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娘家没人了,逃荒来的。他信。”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春兰往回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你信命吗?”
我没回答。
她推开门,进去了。那盆吊兰还在墙角,信纸被我捏在手里,忘了还给她。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前,建国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这个?知不知道她每天搬进搬出的,不只是他的一片心,还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信命吗”,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我表嫂说,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昨天下午搬进去了,没搬出来。”
我看着她。
“建国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晚上就搬进去了?”小刘眨着眼睛,“肯定有事。”
我没说话。下班的时候,我又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盆吊兰摆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窗户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这回没问我站这儿干嘛,只是看着我。
“那张纸,”她说,“你还没还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说,“他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信纸叠好,又塞回花盆底下。
“我明天早上搬进去。”她说。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暮色里那张脸忽然年轻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刚到这里的样子。
“因为他在外面挣钱,”她说,“我得等他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那盆吊兰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二十年前的一张纸。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家亮起灯来,昏黄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