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过年嘛,就要丰盛一点。”她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你爸说过了,过完年就走,这可能是他在城里吃的最后一个年夜饭了。”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坐在桌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爸,你真的要走?”
“嗯。”他点了点头,“在这儿待不惯,还是家里好。”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种点地,养几只鸡,饿不着。”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摆菜,不说话。
年夜饭吃得还算热闹,小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公公也难得说了几句话,说村里的老张头去年养了一头猪,卖了好几千块,说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说村口的那条路终于修好了。
婆婆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村里的事,脸上都带着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周明远还是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喝一口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就要散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
“妈,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头也没抬。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年的时候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们吗?”
“我们也要回去啊,回我老家。”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我咬了咬牙,“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我老家?”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那怎么行?我去你家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行?你是我妈,去我家里住几天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你这孩子……”
“妈,你别哭,过年呢。”
“没哭没哭。”她抹了抹眼睛,笑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好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知道吗?你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其实挺担心的。你是城里姑娘,有文化,有工作,我们家是农村的,我怕你看不起我们。”
“妈,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后来我发现,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孝顺,懂事,对我和明远他爸都好,对朵朵也好。我有时候想,明远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妈……”
“你听我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我,“颖儿啊,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心里都明白。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回来还要操心家里的事,明远那个人又不会心疼人,你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妈都知道,”她握住我的手,“妈都看在眼里。”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了别哭了,过年呢,哭了不吉利。”
可是她自己也在哭。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厨房里抱头痛哭了一场,把一年的委屈、心酸、想念,全都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