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
小麦也端起杯子。
“爸敬你。敬你这些年,替你爸照顾你妈。”
小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了。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极了他爸。
“爸,”他放下杯子,“我也敬你。敬你回来了。”
沈秋声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吃完饭,沈秋声开车送我们回青塘镇。车子开上村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站在巷口,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邻居。她们看见车子,就开始拍手。
“回来了回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张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领了?”
我把包打开,露出红本本的一角。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使劲拍着我的手背,拍得生疼。
“好,好。你爸在天上看见了,肯定高兴。”
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了我们满头满身。
小麦拉着沈秋声挤进人群,站在我旁边。
“妈,”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鞭炮声停了。青塘镇重新安静下来。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我抬头看着沈秋声。他也看着我。
十六年前,他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十六年后,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落满桐花,眼睛里全是我。
“田颖。”他叫我。
“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不抖了,干燥而温暖,和十六年前牵我的时候一样。
桐花落尽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沈秋声把家具厂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在青塘镇和县城之间来回跑,不嫌累。小麦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先去后山给他姥爷上坟,然后回老房子吃饭。
沈秋声学了一手红烧肉。小麦说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他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往小麦碗里夹,自己吃盘底的汤汁拌饭。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西屋的墙裂了一道缝,”他说,“小麦越来越大,得给他单独一间。”
“随你。”
他真的动手了。请了假,从厂里拉回来水泥和砖。张婶的丈夫老赵过来帮忙,两个人拌水泥、砌墙,忙了三天,把西屋的裂缝补上了,还重新粉刷了一遍。又把屋顶的瓦换了一批新的,再也不漏雨了。
“你还会这个?”我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他。
“在南方学的。”他把一片瓦安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在家具厂干活,老板家的房子漏雨,我去帮忙修过。”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被屋顶的坡度拉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抽象画。
“田颖,”他忽然说,“等小麦上了大学,我们去一趟南方吧。”
“去干什么?”
“带你去看看我那几年待过的地方。那个家具厂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条街我记得,有一家卖肠粉的,特别好吃。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带你来吃。”
瓦片在他手底下一片一片安放妥当。
“好。”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容在阳光里晃得我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