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二叔、小叔,”他一个一个叫过去,“我爸以前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他现在挺高兴的。每天在厂里做木工,回来给我妈做饭。他给我姥爷上坟,比谁都勤快。他——”
小麦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沈秋声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动。
我握住他攥成拳的手,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沈秋声,”我轻声说,“大过年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嗯。大过年的。”
他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却笑了一下。
“吃菜。尝尝我做的鱼。”
那个年过得很热闹。三个弟弟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沈秋明把沈秋声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回来的时候,沈秋声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秋明给的。”他把卡递给我,“说是给小麦的,将来上大学用。”
“你收了?”
“收了。”他说,“他说我要是不收,他就不走了。”
他把卡放在我手心里。
“你收着。”
我去里屋,把卡放进那个旧皮包里。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个红本本、一沓信、一个梳妆匣。皮包鼓鼓囊囊的,扣子差点扣不上。
春天再来的时候,桐花又开了。
沈秋声把木工厂交给老赵看着,腾出手来筹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请镇上的人吃顿饭。他在晒谷场上搭了棚子,借了二十张桌子,请了镇上的厨师来掌勺。
张婶帮我张罗。她领着一帮婶子大娘,在院子里择菜、洗鱼、剁肉。桐花落下来,落在盆里碗里,她们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捞出来,继续干活。
“小颖,”张婶择着芹菜,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我蹲在她旁边剥蒜。
“张婶,你说我爸他会同意吗?”
“同意什么?”
“同意我嫁给沈秋声。”
张婶把一根芹菜梗掰断,啪的一声。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张婶,小颖这孩子命苦,你替我多照看她。她要是哪天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帮她把把关。”张婶的眼圈红了,“你爸啊,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
蒜皮粘在我手指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沈秋声这个人,”张婶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看了一年。他修你爸的坟,替你爸点香。他把小麦当亲儿子,把你当掌心的宝。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同意。”
蒜终于剥好了。我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碗里,蒜皮被风吹起来,和桐花一起打着旋儿。
婚礼定在四月初八。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
前一天晚上,沈秋声忽然不见了。我找遍老房子,又去厂房找,都没有。张婶说下午看见他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桐树林被晚霞映成粉红色,满山遍野的花像烧起来的云。
沈秋声坐在我爸坟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就知道你会来。”
我挨着他坐下。坟前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积了一小堆。
“跟我爸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看着墓碑上的字,“说谢谢。说明天我要把他女儿娶进门了。”
晚风吹过桐树林,花瓣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