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推门进来。
“妈,你真好看。”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发卡。银色的,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
“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他挠挠头,“爸说你年轻时候喜欢戴发卡。”
他把发卡别在我头发上。水钻在晨光里闪了闪。
“好看。”他说,“比我同学她妈好看一百倍。”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晒谷场上的棚子搭起来了。二十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两瓶汽水。厨师在棚子边上支起大锅,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镇上的人都来了。张婶领着她那帮婶子大娘,占据了最靠近主桌的两张桌子。老赵带着木工厂的工人,清一色穿着干净衬衫,坐在另一边。小麦的同学们也来了,少年少女挤在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秋声的三个弟弟带着家眷从外地赶回来。沈秋明还带了一台相机,对着我们不停地拍。
“哥,”他举着相机喊,“看这边!”
沈秋声转过头,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沈秋明低头看显示屏,“嫂子真好看。”
鞭炮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在红塑料布上,落在酒瓶上,落在所有人的头发上。
张婶站起来举杯。
“来!敬小颖和秋声!敬他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二十张桌子一齐举杯。白酒在阳光里晃着亮光。
沈秋声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田颖。”
“嗯。”
“往后余生——”
“知道了。”我笑着打断他,“请多指教。”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麦端着汽水瓶挤过来。
“爸,妈,我也敬你们。”
他的汽水瓶碰上我们的酒杯。气泡在瓶子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爸,”他说,“谢谢你回来。”
沈秋声把他拉进怀里,一只胳膊搂着小麦,一只胳膊搂着我。
“是你们等了我十六年。”
晒谷场上,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抹眼泪。桐花还在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我仰起头。天空被桐花遮成了一片粉白色的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我爸,你看见了吗?
一阵风吹过。桐花扑簌簌落了我满脸。暖暖的,软软的,像我爸粗糙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秋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晒谷场边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桐花。
“田颖。”
“嗯?”
“你知道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