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去。”我说,“去省城。”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省城。我活了二十九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省城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后来长大了,那个梦就慢慢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几乎不再被记起的念想。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省城?”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早该去了。你在那个破厂里窝了六年,从二十三岁窝到二十九岁,再窝下去你就要发霉了。去省城,找工作,租房子,重新开始。你才二十九岁,田颖,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而且——”
她眨眨眼:“我在省城还有几个朋友,帮你安排妥妥的。”
“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我说。
“那当然。行了,你先去洗个澡,排骨汤热一下自己盛。我去把明天的花材整理一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对了,你跟宋其山提离婚的事,打算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
“那你得先回家。”她看着我,“你总不能一直躲在我这儿。”
我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去上班。早上起来给赵建国发了条消息,请了三天病假,然后收拾了一下,从林知意的花店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早上的松烟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腻飘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声音拖得老长——“黄瓜——西红柿——新鲜的——”
我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认识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个墙上歪歪扭扭的涂鸦,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槐树。可今天走在这条街上,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触不到。
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屋里很安静。我走进去,看见宋其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没了热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过了。”
“哦。”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让我窒息。三年的婚姻里,我们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沉默——吃饭的时候沉默,看电视的时候沉默,睡觉前背对背沉默。我们像两个被强行安排在同一间房里的陌生人,用沉默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其山。”我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我熟悉的轮廓。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傍晚的余晖洒在纺织厂的大院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厂门口等人的样子。那时候我心想,这个男人真好看啊。然后旁边的同事推了推我,说,那就是宋其山,建材厂的车间主任,还没对象呢。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二十三岁和二十五岁,眼睛里全是光,以为牵了手就能走一辈子。
“我们离婚吧。”我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像一场酝酿了太久的暴雨,终于在某个午后轰然落下,然后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其山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适合晾晒。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因为你不爱我了。”我说。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你那天晚上说的那句‘不知道’,我等了三天,你一个字都没有再解释。其山,如果你真的还爱着我,你不会让我等这三天的。你会来找我,会跟我吵,会跟我说你错了,会求我回来。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给我打了两通电话,问我在哪儿,然后让我‘好好休息’。好像我只是出去串了个门,不是跟你提出了离婚的可能。”
我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你对我很好。你会记得给我倒水,会记得给我带卤味,会记得我的生理期。可是其山,你从来没有在我哭的时候抱过我。你每次看见我哭,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说‘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你回避我所有的情绪,回避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你把自己的心关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都不给我留。我田颖在你身边睡了三年,从来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宋其山的眼眶红了。这个从来不在我面前示弱的男人,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崩溃。
“那笔钱——”他艰难地开口。
“我今天来之前,我妈已经把十八万八转回去了。你妈那里应该马上就能收到。”我看着他的眼睛,“彩礼的事,我替我爸妈跟你道歉。他们做得不对,但他们是我爸妈,这个歉,我来道。”
“不是……”宋其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低下去,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不是钱的事。田颖,我从来没在乎过那笔钱。”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