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吗?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一刻,咒语就已经生效了。你以为只是一个修辞?不,在罗刹国,是一个时间单位,它等于说话者剩余寿命的总和。你今年四十二岁,假设你能活到七十岁,那么你的就是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科尔尼洛夫同志,这就是你承诺的长度。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认知。如果……如果我违背了这个承诺呢?
老人笑了,那笑容让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想起了他祖母讲的那些故事中的BabaYaga,那个住在鸡脚小屋里的老巫婆。违背?哦,不,科尔尼洛夫同志,你不能违背一个咒语。你只能……转移它。就像债务可以转移,诅咒也可以转移。但代价总是有的,总是。
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待如初协议。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机会,老人说,一个让你重新待人如初的机会。你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吗?不是让你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是让你用虚假的温柔掩盖已经腐烂的感情。而是让你回到那个时刻,回到你做出承诺的那一刻,让你重新选择。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用古老的西里尔文字书写的文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阅读。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如果他愿意用自己的一部分时间作为交换,他就可以回到1985年的那个夜晚,收回他的誓言,让安娜从未认识他,让他们的女儿从未出生,让这二十三年的一切彻底从时间线上抹除。
这……这不可能,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缺乏说服力,时间旅行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
时间不是一条河流,科尔尼洛夫同志,老人说,时间是一座监狱。你以为你在其中移动,实际上你只是被固定在墙上,看着影子从身边经过。但有时候,在罗刹国,在特定的地点,在特定的条件下,墙壁会变得透明,你可以看见其他的牢房,其他的囚犯,其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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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温室的角落,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扇门,一扇他之前完全没有看见的门。门是木制的,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号,门缝中透出微弱的蓝光。
那后面是什么?
是1985年,老人说,或者说,是1985年的一个副本。不是真正的过去,而是被保存下来的一个瞬间,像琥珀中的昆虫。你可以进去,你可以改变那个瞬间,但代价是——他停顿了一下,你将失去从那一刻到现在的所有记忆。你会变成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却拥有十九岁的大脑,带着十九岁的梦想和十九岁的无知。你的职位,你的财富,你的经验,你的一切都将消失。你将在罗刹国的某个角落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上有老茧,为什么自己的银行账户里有存款,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在某个名字被提及时疼痛。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盯着那扇门,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这就是解脱,他想。也许这就是从那个沉重的誓言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式。
如果我拒绝呢?
老人耸耸肩。那么沙漏会继续流动,直到那粒过大的沙子最终通过——或者被彻底粉碎。但无论哪种情况,你和安娜的联系都不会断裂。她会继续恨你,或者继续无视你,或者继续用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漠对待你,而你会继续感到内疚,继续感到空虚,继续在每个秋雨敲打窗户的夜晚梦见这片沼泽。这就是誓言的诅咒,科尔尼洛夫同志。它不会让你死,它只会让你……活着。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没有立即做出决定。他带着那份待如初协议回到了别墅,把它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伏特加。
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这一切的逻辑。但逻辑似乎在这个故事里失去了效力。他想起安娜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又是关于某个遥远国家的战争,又是关于某个领导人的演讲。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真正交谈过了,不是争吵,不是冷战,只是那种可怕的、真空般的沉默。
尼古拉,安娜突然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屏幕,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他记得。那是1986年的春天,解冻的季节,整个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都笼罩在一种潮湿的、充满希望的氛围中。他们去了城市边缘的谢瓦斯季亚诺夫公园,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叶卡捷琳堡河上的浮冰缓缓流过。他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理想,关于他的计划,关于他想要建造的那些机器,那些能够改变世界的机器。安娜听着,很少插话,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光芒,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记得,他说。
那时候你说,安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说你会建造一座桥,一座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你说时间会证明你的爱,就像时间会证明钢铁的强度。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曾经让他着迷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时间证明了什么,尼古拉?时间证明了钢铁会生锈,证明了承诺会褪色,证明了人是会变的。
他想反驳,想说他也变了,说他不再是那个充满梦想的年轻人,说生活把他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疲惫的、愤世嫉俗的、在深夜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安娜是对的。
我们之间是一场仓促的咒语,安娜说,站起身来,我们都以为那些话有魔力,以为真的意味着永远。但咒语是会反噬的,尼古拉。它们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
她离开了客厅,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三天后,她就带着玛莎和将军离开了,只留下一张纸条:我需要时间思考。
现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痕,想起安娜的话。仓促的咒语。是的,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所有承诺的本质——仓促的、未经深思熟虑的、在激情的驱使下说出的咒语,它们像玻璃上的雨痕一样,看似会消失,实则永远存在。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份协议。在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注意:本协议一旦签署,即不可撤销。签署人明白并同意,时间是一种货币,一旦支出,无法找回。签署人放弃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索赔权利。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住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工厂打来的,说有一台关键设备出现了故障,需要他立即过去。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把协议放回保险柜,穿上外套,开车前往工厂。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故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一个关键部件的断裂导致了整个生产线的停滞。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和他的团队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终于在黎明前修复了问题。当他走出工厂大门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是灰色的,像是一块肮脏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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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回家,但在经过市中心时,他改变了方向。他要去安娜的母亲家,位于上佩什马的老城区。也许安娜在那里,也许她愿意谈谈,也许——
他停下了这些想法。他知道安娜不会在那里,或者说,即使她在,也不会愿意见他。但他需要去做些什么,需要证明他还没有放弃,证明那个誓言对他来说仍然有意义,即使它已经成为一种负担,一种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