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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树洞里的歌声(第2页)

树洞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三天了,它从未停止。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用示波器分析那段声波,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细节——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山雀亚种能够发出的声音。频率范围超出了该物种的生理极限,颤音的精确度达到了机械级别的稳定,而且,最诡异的是,每一次循环之间的间隔,精确到毫秒级,没有任何自然生物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不可能,他对着录音机喃喃自语,这是他的工作习惯,边观察边记录,除非……

除非那不是一只鸟。

这个想法让他笑了起来。不是鸟,那是什么?树精?林妖?苏联科学院可不会接受这种论文。但笑声很快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示波器上的波形,如果倒过来看,像是某种……文字。

西里尔字母。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波形恢复了正常的随机形态。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他已经连续四天每天只睡两小时,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鸣像一台遥远的柴油发电机在颅腔内运转。

但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如果那棵树真的在说什么呢?如果用某种方式解码那段声波,如果那个完美的旋律实际上是一种……语言?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开始工作。他用示波器记录下完整的十二秒循环,然后将波形图转换成频谱分析图,再尝试用各种已知的密码学方法解读。这是荒谬的,他知道,这是疲劳导致的偏执,但他停不下来。那个声音在树洞里唱着,清亮,完美,带着一种令人发狂的从容,而他必须知道它在说什么。

第三天夜里,他破解了——或者说,他相信自己破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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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名字。

德米特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沃尔科夫。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盯着笔记本上的字母,感到血液从四肢退去。沃尔科夫。和那个民俗博物馆馆员同一个姓。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沃尔科娃。沃尔科夫。沃尔科娃。丈夫?兄弟?父亲?

他想起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夫娜说过的话:那是mouth。一张嘴。

凌晨四点,白夜的光线再次像稀释的牛奶一样漫进林子。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钻进那个树洞。

四、树洞内部

树洞比看起来深得多。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打开手电筒,光线在腐烂的木纤维上照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但现在他分辨出了更多层次——松脂,霉菌,某种动物的腥臊,还有……电子设备过热的味道。

这不可能。树洞里怎么会有电子设备的味道?

他继续往里爬。树干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仿佛这棵白桦树在倒伏后的几十年里,内部一直在缓慢地、持续地腐烂扩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腔室。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四壁,照出无数细小的抓痕——鸟爪留下的,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疯狂的文字。

然后,他看到了那台录音机。

是他三天前塞进来的那台。德国货,系里的财产。但它不应该还在工作。电池早该耗尽了,磁带应该已经走到尽头。然而它还在转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扬声器里传出那段完美的、十二秒循环的鸣叫。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伸出手,想要关掉它。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录音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山雀的鸣叫。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必须……更完美……不能……输……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被撕裂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手僵在半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或者说,他认出了这种说话的方式——那种偏执的、自我说服的、在绝望边缘徘徊的语气。

……她会听到的……只要……再高一点……更长一点……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液体涌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吞咽什么粘稠的东西。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想要后退,但树洞突然变得狭窄了,腐烂的木纤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德米特里……阿列克谢耶维奇……他颤抖着说出这个名字。

录音机沉默了。十二秒的间隔。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清晰得多,近得多,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耳边:

你……也……想……唱……吗……

树洞开始收缩。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收缩。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感到肋骨被挤压,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出,他张开嘴想要尖叫,但涌入喉咙的是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活物正在灌入他的体内。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录音机里传出的,而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完美的音准,恰到好处的颤音,尾音上扬的弧度带着数学般的精确。他在唱歌,用山雀的语言,用那段十二秒的旋律,但他的声带从未接受过这种训练,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撕裂,黏膜在出血,每一次振动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停不下来。因为树洞深处,那段录音正在回应他。更高亢,更绵长,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自尊。他必须唱得更好,必须证明自己是更完美的,必须让那个看不见的听众——那个他潜意识里一直渴望被认可、被选择、被证明值得存在的听众——听到他的声音。

……很好……录音机里的声音说,带着一种满意的、近乎慈爱的语调,……继续……不要停……直到……你……成为……我……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终于理解了那些山雀。它们不是被欺骗的,不是被强迫的。它们是自愿的。自愿投身于这场与完美的竞赛,自愿把自己燃烧成一串越来越尖锐的音符,自愿在喉咙里塞满血沫也要发出最后一声啼鸣。

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承认失败。而失败,比死亡更不可忍受。

这是东斯拉夫人的血液里流淌的东西。从基辅罗斯时代开始,从蒙古人的铁蹄下,从波兰人的侵略中,从拿破仑的篝火旁,从希特勒的坦克前,一代又一代的人学会了这个真理:你必须证明自己是值得的,你必须比别人更强大、更完美、更不可战胜,否则你就会被抛弃,被遗忘,被历史的洪流碾碎成无人记起的尘埃。

那棵树知道这一点。它一直都知道。所以它不需要强迫任何人。它只需要展示那个完美的标准,然后坐视那些骄傲的灵魂把自己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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