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七日,费奥多尔接到了沃尔科夫警长的电话。那是下午三点,阳光短暂地穿透了下诺夫哥罗德上空的阴霾,在列宁大街二十三号的窗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
普里什金公民,沃尔科夫警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三周前更加疲惫,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事故认定书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我们两次前往斯摩棱斯克检察院,沃尔科夫警长说,两次前往州法制委员会,沟通,移送,请求指导。都被拒绝了。
拒绝了?费奥多尔感到一阵眩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在罗刹国,拒绝不需要理由,就像同意不需要解释。他们说,没有违法事实。八次刹车,在他们看来,是一种驾驶风格的差异,一种主观感受的误判,一种……沃尔科夫警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种你在紧张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幻觉?费奥多尔的声音提高了,我有行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记录的是影像,沃尔科夫警长重复了三周前的话,影像可以被解读。而解读的权力,普里什金公民,不在你手中,也不在我手中。
费奥多尔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他看着窗外,列宁大街上的行人们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像是一群逃离某种无形威胁的难民。在罗刹国,每个人都是难民,逃离过去,逃离未来,逃离那个永远悬置的现在。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沃尔科夫警长的回答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希望:你可以自己去报警。斯摩棱斯克公安局,刑事侦查科。但我要警告你,普里什金公民,在罗刹国,个人报警是一种冒险。它可能打开一扇门,也可能挖出一个陷阱。而那扇门,那个陷阱,都通向同一个迷宫。
费奥多尔挂断了电话。他坐在窗边,看着阳光从窗台上消退,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死亡。柳德米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脸上带着担忧的皱纹,那是多年护士生涯留下的印记,见证过太多的痛苦与无奈。
怎么样?她问。
费奥多尔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提到的儿子,米哈伊尔,在喀山大学读法律系。他想起米哈伊尔曾经说过的话:爸爸,在罗刹国,法律是一种语言,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流利地说它。普通人只能说方言,而方言,在法庭上是没有地位的。
他站起身,穿上大衣。我要去斯摩棱斯克,他说,自己去报警。
柳德米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罗刹国,妻子们学会了沉默,那是一种比言语更古老的智慧,一种对丈夫尊严的保护,也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声妥协。
斯摩棱斯克公安局位于城市的边缘,一座新建的混凝土建筑,与周围沙皇时代的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它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入侵者,一个不受欢迎的预言,宣告着某种冷酷的、不可逃避的秩序。
费奥多尔在刑事侦查科的接待处等待了四个小时。等待是罗刹国官僚体系的核心仪式,一种通过消耗时间来消磨意志的艺术。他看着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折磨。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警察,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的麻木,像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幽灵。
终于,一个年轻的侦查员叫了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女人,不会超过三十岁,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她自我介绍为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库兹涅佐娃中尉,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罗刹国的土壤,厚重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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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叙述了他的故事。八次刹车,追逐,威胁,那个年轻人知道的一切。他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像是在讲述一个噩梦,一个他无法确定是否已经醒来的噩梦。
库兹涅佐娃中尉记录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与沃尔科夫警长不同——更加急促,更加锋利,像是一种不耐烦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渴望。当费奥多尔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
普里什金公民,她说,你知道在罗刹国,危险驾驶罪的定义吗?
知道。追逐竞驶,情节恶劣,构成刑事犯罪。
情节恶劣,库兹涅佐娃中尉重复道,这是一个关键词。什么是恶劣?在罗刹国,恶劣不是一个客观标准,而是一种主观判断。而判断的权力……
不在我手中,费奥多尔接过话头,我知道。但视频证据是客观的,八次刹车是事实,现场交警也确认这不属于普通交通事故。
库兹涅佐娃中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吹皱。视频证据,她说,我们会查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签署一份声明。
她递过来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小字。费奥多尔接过表格,试图阅读,但那些文字像是一群蠕动的蚂蚁,在他眼前组合、分散、重组。他看到了,,,不可撤销这样的词语,像是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咒语。
这是什么?
标准程序,库兹涅佐娃中尉说,在罗刹国,每一个程序都需要当事人的确认。确认意味着接受,接受意味着……她顿了顿,意味着你理解并同意这个体系的运作方式。
费奥多尔没有签署那份表格。他要求见上级,要求查看法律条文,要求知道为什么一个清晰的案件会被如此拖延和扭曲。库兹涅佐娃中尉耐心地听着,她的耐心像是一种武器,一种比愤怒更有效的消磨意志的工具。
最后,她说:普里什金公民,我会立案。但我要警告你,立案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在罗刹国,开始往往意味着进入一个迷宫,而迷宫的尽头,可能是另一个迷宫。
她立案了。费奥多尔看着她在电脑上输入信息,打印文件,盖章。那些动作专业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他感到一丝希望,像是一根火柴在寒风中点燃,微弱而颤抖。
然而,那根火柴很快就被吹灭了。
三天后,费奥多尔接到了通知。案件被终止调查,理由是无违法事实。那份通知是用最正式的公文语言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头,冰冷而坚硬。它解释说,经过详细调查,越野车的驾驶行为不构成追逐竞驶,八次刹车被解释为正常的交通变奏,而碰撞则被认定为后车未保持安全距离导致的普通事故。
费奥多尔反复阅读那份通知,试图找出逻辑上的漏洞。他找到了很多:为什么一个普通事故需要两次移送检察院?为什么正常的交通变奏会导致八次急刹?为什么现场交警的初步判断与最终结论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