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想回答,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了。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喉咙。他只有一个意识,漂浮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像一颗被摘下来的眼球,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太阳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光源发出的光。它像是从空间本身的纹理中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淡绿色的荧光,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那种光,但更亮,更冷,更不真实。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很高。非常高。脚下的地面——如果那可以叫地面的话——是一个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平面,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渊上。他低头看下去,看到了几百米下方的大地。大地也是半透明的,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上面有森林、河流、村庄的轮廓,但所有东西的颜色都是灰的、绿的、紫的,像是用负片在看世界。
他认出了那个地形。那是新罗刹地区的丘陵。那条蜿蜒的银色带子是克利亚济马河。那一团灰绿色的斑块是黑沼泽。而那些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那是苍穹苑所在的山。
他在几百米的高空。
他想要尖叫,但他没有肺。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手。他开始下坠。不是慢慢地、悬浮地飘落,而是像一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坠下去,速度快得让他的意识都来不及产生恐惧。风——如果那叫风的话——在他周围呼啸而过,但不是空气在流动,而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像是时空本身在刮擦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皮的话。然后他猛地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突然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震荡,像一颗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的玻璃珠。他发现自己悬浮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几乎是贴着地面。他慢慢往下落——这一次是真的慢慢地——直到他的意识接触到了那片半透明的地面。
他一点事都没有。
谢尔盖花了几秒钟来适应这个事实。然后他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无尽的、灰绿色的草原。但这不是他认识的草原,因为这里的草不是草。它们是一种细长的、半透明的、像触须一样的东西,在无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聆听某种他听不到的声音。
地面上有很多小动物。半透明的小动物。刺猬、老鼠、松鼠、野兔,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支沉默的朝圣队伍。它们的形态模糊,像是用玻璃吹制的,又像是用烟雾捏成的,但轮廓分明,你能看出它们是什么动物。
谢尔盖跟在它们后面走了一段。他发现自己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走,不是飘,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滑动,像是他的意识所在的位置和下一个位置之间没有距离,他只是“想要”在某处,然后他就出现在那处了。
他一边跟着那些动物,一边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么高的地方?交叉口的位置是固定的——那座铁塔的高度是四百零五米。他通过父亲的方法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按理说应该出现在交叉口的位置,也就是铁塔的塔顶平台上。但铁塔在三十公里外,他出现的位置却在苍穹苑的正上方,几百米的高空。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铁塔,没有建筑,没有任何东西。怎么会有人在那里带走费奥多尔的灵魂?
除非。除非铁塔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
谢尔盖停下了。他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可能性:平行世界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它们的历史相同,地理相同,但人类建造的东西可能不同。在这个世界里,新列宁诺电视塔可能从未建成。所以交叉口在这个世界的对应位置就是一片虚空——一片距离地面四百零五米的虚空。没有铁塔,没有平台,什么都没有。但费奥多尔的灵魂就是在那片虚空中被带走的。被一个悬浮在四百米高空的人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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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会悬浮在四百米的高空?
前面那些半透明的动物突然骚动起来。它们改变了方向,开始向四面八方逃散,像水银被搅动了一样。谢尔盖的意识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震动,一种波动,一种从远处传来的、让他整个存在都发紧的压迫感。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不规则的形状正在移动。它不像任何生物,没有任何对称性,没有头、没有尾、没有四肢。它就像一团被撕碎了的夜空,在半空中缓慢地、痉挛地蠕动着,吞噬着沿途遇到的一切。那些半透明的动物——那些逃得不够快的——一旦被那团黑色碰到,就会像墨水渗进宣纸一样被吸进去,瞬间消失,连挣扎都来不及。
谢尔盖开始后退。他的意识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本能的排斥,像一个器官遇到了它不该遇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动物,不是人,不是任何他理解的“生命”。那是某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某种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世界里的东西。
不止一个。远处又出现了几个同样的黑色团块,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上缓慢移动。它们像海洋里的水母,又像太空中的黑洞,在另一个世界的草原上游荡、吞噬、扩张。
谢尔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人死后就彻底消失了,哪来的什么鬼。他研究的不是鬼魂,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他没有提到过这些。这些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何有意识的东西。这些是别的东西。这些是规则之外的东西。
谢尔盖决定离它们远点。他转头看向那些小动物逃散的方向,发现有一小群动物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四散奔逃,而是悄悄地、有条不紊地向另一个方向前进。他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不一样的区域。那片区域的天空颜色更深,地面也更暗,像是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在那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水面上的反光。
他决定跟过去看看。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凉的草原,经过了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地形。这个世界没有昼夜交替,天空始终是那种淡绿色的荧光,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被稀释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似乎不是一个流动的东西,而是一个静止的背景,像一幅画里的天空,你看它的时候它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但从不改变。
远处出现了一栋建筑。
谢尔盖靠近了一些。那是一栋别墅,两层的,带着一个尖顶,像十九世纪的庄园。但在这种诡异的荧光中,它看起来不像真实的建筑,更像一幅画在玻璃上的素描,线条清晰,但没有厚度。他飘到别墅的二楼,穿过一扇半透明的窗户,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一个成年男性,身材和谢尔盖差不多,不胖不瘦,中等身高。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卧床多年的那种苍白。他的身体是实心的,不透明的,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半透明的世界里,这个人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池里,突兀得让人不安。
谢尔盖飘到床边,仔细打量这个人。他的脸上有呼吸的起伏,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他活着。但他没有灵魂。在这个世界里,谢尔盖能“看到”灵魂——那些半透明的、发着光的东西,存在于一切活物体内。但这具身体里没有光,没有半透明的核心,只有一个空壳,像一只脱下来的手套。
这是他要找的身体。身材差不多,没有灵魂,适合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