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位于市政厅地下室,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安娜正在整理一摞泛黄的户籍卡。她抬头看见伊万,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她低声说,没有寒暄。
伊万点点头,把瓦西里的事告诉了她。
安娜沉默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那是一份死亡证明,日期是昨天,死者姓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死亡原因:自然死亡,高寿善终。
“可他才六十八岁!”伊万惊呼。
“官方记录上,他今年八十九岁。”安娜苦笑,“而且,他已经‘自然死亡’三天了。昨天下午,市政厅派人去他家清理遗物,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但他们还是按程序办了手续,因为……系统需要闭环。”
“什么系统?”
“‘和谐指数评估系统’。”安娜压低声音,“据说,这是从圣彼得堡直接下来的试点项目。它通过分析每个人的言论、消费、社交行为,计算出一个‘社会贡献值’。贡献值高的人,生活会越来越好;贡献值低的人……会被系统‘优化’。”
“优化?什么意思?”
“就是从数据层面消失。”安娜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的存在会被修正,他们的记录会被覆盖。久而久之,连他们的亲人都会忘记他们曾经存在过。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伊万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想起了空心的面包,想起了瓦西里那句“我们是谁?”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哲学思辨,而是一声绝望的求救。
“那戾气呢?”伊万问,“戾气从哪里来?”
安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戾气……是系统的副产品。当一个人被‘优化’后,他生前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委屈、愤怒、不解——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变成一种……数据幽灵,游荡在网络空间里,寻找新的宿主。这就是戾气。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让一个温和的人突然破口大骂,让一个理智的人变得偏执疯狂。它最喜欢寄生在那些心存疑问的人身上。”
伊万回到家,发现自己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圈。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打印字:“您已被列入观察名单。请保持乐观,勿生妄念。”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瓦西里。瓦西里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身后是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都没有脸,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齐声问:“我们是谁?”
伊万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慢慢透明,像融化的冰。
第四天,伊万没有去阳台喂鸽子。他坐在厨房里,盯着那瓶伏特加,一动不动。中午,门铃响了。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社会和谐促进局”的徽章。
“索科洛夫同志,”其中一个男人微笑着说,“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的情绪波动较大。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们建议您参加一次‘正能量沉浸式体验’。”
“我不需要。”伊万说。
“每个人都需要。”另一个男人的笑容纹丝不动,“这是为了大家好。”
伊万看着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善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正能量沉浸式体验”设在市政厅地下室。房间四壁是柔和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香精的味道。伊万被要求戴上一副特制眼镜,观看一段“真实生活影像”。
影像里,是“光明天堂”镇的日常: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在公园下棋,工人在工厂高唱劳动赞歌。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但伊万知道,那是假的。他曾在那个公园见过老人因养老金不足而哭泣;他曾在工厂门口见过工人因工伤被拒赔而跪地哀求。
可奇怪的是,看着看着,他竟开始相信了。那些画面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他,冲刷掉他所有的记忆与怀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终于回到了子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天后,伊万“康复”出院。他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主动向邻居问好,称赞电子屏上的笑脸“充满希望”。他不再记得瓦西里,不再记得安娜,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个历史教师。
只有在深夜,当全镇陷入寂静,他会坐在阳台上,望着漆黑的天空。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会从他体内响起,代替他思考,代替他说话: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