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了,弗拉基米尔随着人流涌出车厢。他住在瓦西里岛的一个合租房里,距离地铁站还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圣彼得堡的冬天,这十五分钟足以让人的睫毛结霜。他打开打车软件,显示高峰期溢价百分之八十,预估费用四百二十卢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确认。
时间就是金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与其在寒风里走十五分钟,不如用这时间学习娜塔莉亚的课程。只要学会流量密码,四百二十卢布算什么?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来自达吉斯坦,车内弥漫着浓重的薄荷烟味。弗拉基米尔打开暴富学院的APP,开始观看第一节课。视频里的娜塔莉亚换了一套衣服,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首都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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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首都?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娜塔莉亚不是说她住在迪拜吗?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逃离罗刹国的成功典范。但视频里的窗外分明是首都城的天际线,那些扭曲的玻璃幕墙大楼,即使在雾中也清晰可辩。
他倒回去再看了一遍。没错,是首都。但娜塔莉亚的声音还在继续:宝贝们,我当年在叶卡捷琳堡的流水线上,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月薪只有一万八千卢布。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逃离这种生活,我要自由,我要掌控自己的时间……
弗拉基米尔关掉了视频。车窗外的圣彼得堡在夜色中流动,像是一部加速播放的默片。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像是咬了一口苹果,却发现里面已经被虫蛀空了。
年轻人,你去过索契吗?司机突然开口,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高加索口音。
没有。弗拉基米尔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去年去过。那里有全罗刹国最大的赌场,叫。我在那里输了三十万卢布。司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本来打算在马哈奇卡拉买一间公寓。一夜之间,全没了。
弗拉基米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奇怪的光。但我并不后悔,他说,至少我体验过了。你知道那种刺激吗?当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出去,等待轮盘停止的那一刻?那是活着的感觉。比每天开车拉客强一万倍。
那你现在……
现在?现在我在还债。三十万,加上利息,一共要还四十七万。我每个月还一万二,还要还三年。司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但我不担心。等我还清债务,我会再去一次。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我已经研究过概率了,连续输十次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我已经输了十次,所以下一次……
弗拉基米尔没有听完。他提前下了车,在离住处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他多付了司机五十卢布小费,因为他不想再继续那个关于概率的对话。司机显然不懂概率,或者说,他拒绝懂。在罗刹国,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不是不懂数学,而是选择相信一种更简单的算术:运气是守恒的,失去的总会回来。
他走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圣彼得堡的市政服务总是慢半拍,第一场雪已经下了两周,但很多人行道上的冰还没有清理。他想起一个新闻:去年冬天,一个老太太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倒,摔断了髋骨。她躺在地上两个小时,没有人敢扶她。不是因为没有同情心,而是因为大家都怕——怕被讹诈,怕惹上麻烦,怕自己的善意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
这就是罗刹国的逻辑。每个人都在狩猎,每个人也都是猎物。善意是奢侈品,只有那些确定自己不会被反噬的人才消费得起。
他的合租房在一栋赫鲁晓夫时代的五层小楼里,没有电梯。他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发现门没有锁。他的室友,一个来自托木斯克的程序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跳动的代码。
你回来了,室友头也不抬地说,你的信。
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官方的。
弗拉基米尔脱下大衣,走到桌前。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圣彼得堡市政厅的徽章。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通知单:
尊敬的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科罗廖夫先生:根据《罗刹国青年发展促进法》第17条第3款,您已被纳入时间资本优化计划。从下个月起,您的部分收入将自动转入未来保障基金,用于支持国家战略性产业发展。具体扣除比例为……
他不需要看完。他知道这是什么。过去半年,圣彼得堡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个时间资本优化计划。官方的说法是,为了帮助年轻人更好地规划未来,国家将代为管理部分收入,进行投资,等到退休时返还。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另一种税,一种专门针对年轻人的税。
多少?室友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
百分之十五。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
比我强,室友说,我是百分之二十。因为我过了三十岁,属于高收人群他做了个引号的手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高收人群。我月薪四万五,扣除房租、水电、各种订阅服务,再加上这个,月底能剩五千就不错了。
你为什么不辞职?去首都,或者出国?
去首都?室友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知道首都的房租是多少吗?至于出国,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去年滑雪摔断了韧带,现在还有金属支架在里面。哪个国家会要一个残疾人?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只有六平方米,但租金要占到他月薪的百分之三十五。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款手游的宣传画,一个穿着暴露的女战士,手持巨大的光剑。那是他大学时的品味,现在看起来既幼稚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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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是一张地图,标记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领土。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时间账单的夜间总结:今日认知税缴纳完毕,明日请继续加油。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看到的一幕:伊琳娜·彼得罗夫娜在训斥完下属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芬兰湾。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孤独,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一刻,弗拉基米尔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一个猎物,一个更高级别的猎物。她的肉毒素、她的愤怒、她对百分之二点三利润率的恐惧,都是狩猎的一部分。
没有人是安全的。在罗刹国,狩猎是分层级的。底层的人被碎片娱乐收割时间,中层的人被暴富神话收割理智,上层的人被权力游戏收割自由。每一层都以为自己是猎人,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只是更大猎物的一部分。
弗拉基米尔闭上眼睛。他想起祖母讲过的一个故事:在古老的罗刹国,有一种叫时间吸血鬼的生物。它们不吸人血,而是吸人的时间。它们会化身为各种诱人的形态——一杯奶茶、一个游戏、一个暴富的机会——让人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等到猎物发现时,已经老了,穷了,除了回忆一无所有。而回忆,在罗刹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睡着了。在梦中,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赌场里,但不是索契的,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宏伟的建筑。赌桌没有庄家,只有无数个他自己,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同时下注。有的在买奶茶,有的在买课程,有的在还分期。每一个他都以为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但所有的筹码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