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狼狈地逃开。他跑到村口的井边,大口喘着气。井水黑得像墨,倒映出他扭曲的脸。
“看到了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德米特里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瘦高个男人站在雾中。他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你是谁?”德米特里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我是阿列克谢,以前也是个学者,”男人惨笑一下,露出一口烂牙,“十年前来的,和你一样,想‘拯救’这些愚昧的人。现在,我是村里的守墓人,或者说,囚徒。”
“囚徒?”
“你以为他们只是固执?”阿列克谢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黑水,“不,这是一种诅咒。这里的雾,是由无数‘破碎的自尊’凝聚而成的。越是无知的人,自尊越脆弱,像玻璃一样。你说的每一句真话,对他们来说都是一颗石头。他们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敢听。因为承认你是对的,就等于承认他们自己是错的,承认他们的一生都是荒谬的浪费。”
德米特里打了个寒战:“所以他们攻击我,是为了保护那个脆弱的自我?”
“没错,”阿列克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你提醒他屋顶会塌,他听到的不是‘屋顶会塌’,而是‘你是个失败的木匠’。当你告诉她草有毒,她听到的不是‘鸡会死’,而是‘你是个愚蠢的老太婆’。你的善意被他们的玻璃心折射成了恶意。你越解释,折射越严重,直到变成足以杀死人的利刃。”
四、教堂里的影子盛宴
夜幕降临,雾更浓了。德米特里跟着阿列克谢躲进了村中央的木教堂。教堂里没有神像,圣像壁上挂满了破鞋和烂衣服。
“今晚是‘影子节’,”阿列克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别出声,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不是清脆的金属声,而是沉闷的、像是用湿木头敲击的声音。
突然,地面上的影子开始蠕动。德米特里惊恐地发现,伊万·库兹米奇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接着是玛丽娜·费奥多罗夫娜的影子,还有村里其他人的影子。这些影子脱离了本体,像黑色的液体一样在地板上汇聚。
更恐怖的是,这些影子都长着嘴。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满是獠牙。
“他说我不会修房子!”伊万的影子尖啸着,声音比本体更刺耳,“他看不起我!”
“他说我的草有毒!”玛丽娜的影子哭诉着,眼泪是黑色的粘液,“他在指责我!”
“他想教育我!”
“他在抱怨我!”
“他冒犯了我!”
影子们在教堂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肉球,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那是所有被拒绝的真话、被曲解的善意、被扭曲的建议混合而成的噪音。
“吃掉他!吃掉那个外来者!”影子们突然转向德米特里和阿列克谢藏身的祭坛。
“快跑!”阿列克谢拉起德米特里就往后门冲。
但门被锁死了。巨大的黑色肉球滚了过来,伸出无数只由影子构成的手,抓向德米特里的喉咙。
“我只是说了实话!”德米特里绝望地大喊,“屋顶真的会塌!草真的有毒!”
这句话像是一勺热油倒进了冷水里。影子们瞬间沸腾了,疯狂地膨胀,几乎撑破了教堂的穹顶。
“还在说!他还在说!”
“他在教训我们!”
“杀了他!让他闭嘴!”
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德米特里的脖子。那是伊万的影子,但它的脸却是德米特里自己的脸——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因为愚蠢而自大的脸。
“你以为你是谁?”影子用德米特里的声音说道,充满了嘲讽,“你以为你掌握了真理?真理是最伤人的东西!我们不需要真理,我们需要的是安慰!是哄骗!是哪怕明知道是谎言的赞美!”
德米特里感到窒息,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这时,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枪。但他没有开枪,因为他意识到,子弹打不死影子,尤其是由无数人的执念构成的影子。
“放开他!”阿列克谢突然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们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