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闭嘴。因为如果不说话,他就会被淹死。
五、沉默的共谋
伊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上是干的。房间里的水退去了,墙壁也恢复了原本的灰黄色,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还有一块黑面包。
门开了,谢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拖把,一脸和善的笑容,仿佛昨天的恐吓从未发生。
“哎呀,伊万·伊里奇,你看你,大概是做噩梦了吧?”谢苗一边拖地一边说,“这房间多好啊,干燥、温暖。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产生了幻觉?”
伊万看着那杯茶,茶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我没做梦,”伊万沙哑地说,“水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好了好了,”谢苗直起腰,那只独眼闪烁着寒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承认那是梦,我们就还是好邻居。你看,只要你不再提‘漏水’这两个字,这房子不就好好的吗?问题解决了!”
伊万看着谢苗,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比昨晚的水更冷。谢苗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相信这套逻辑。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现实是由“共识”构建的,而共识的内容就是“一切正常”。只要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房间里的大象,大象就真的不存在了。
“如果我坚持说那是真的呢?”伊万问。
谢苗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拖把,走到伊万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冷得像冰。
“伊万,我的朋友,”谢苗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悲悯的威胁,“你知道为什么这栋楼能屹立不倒吗?因为它吃掉了那些不满意的人。你的前任,那个叫彼得洛夫的,他也总是抱怨暖气不热。后来他‘走’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他走了以后,暖气确实‘热’了——因为他变成了锅炉里的燃料。”
谢苗指了指墙角的暖气片。那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像是人在呜咽的声音。
“你看,”谢苗继续说,“当你抱怨的时候,你就是在把自己从‘居住者’变成‘燃料’。这栋楼是有灵性的,它能闻到背叛的味道。你说‘为什么不修’,楼就会让你‘修’进墙里。你说‘为什么不走’,楼就会帮你‘走’进地狱。”
“那我该怎么办?”伊万绝望地问,“像他们一样喝黑水?像他们一样假装这是宫殿?”
“不,”谢苗摇摇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闭嘴,并且感谢。感谢楼给了你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风是从墙缝里吹进来的,雨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只要你心怀感激,楼就会宽容你。毕竟,楼也是要面子的。”
伊万看着那杯茶,看着谢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窗外那永远不散的浓雾。他想起了自己在新西伯利亚的家,想起了虽然破旧但至少还讲道理的邻居,想起了真正的维修工人。
但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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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后的维修
日子一天天过去。伊万学会了沉默。
他学会了在天花板滴下黑水时,用盆接住,然后对着盆说“谢谢”。
他学会了在电梯井里传出尖叫声时,戴上耳塞,然后对着墙壁说“这声音真悦耳”。
他学会了在邻居喝着脏水时,对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奇怪的是,当他不再抱怨时,楼里的环境似乎真的“变好”了。黑水不再那么臭,甚至带有一丝甜味。墙壁的裂缝里长出了美丽的、发着磷光的蘑菇。邻居们的脸也不再那么扭曲,变得圆润而模糊,像是一尊尊和睦的佛像。
阿巴库姆主任甚至给他发了一枚奖章——“模范住户奖”,以表彰他“对居住环境的深刻理解和无条件的热爱”。
但伊万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或者说,这是一种魔鬼的契约。他用自己的理智和尊严,换取了生存的空间。
直到有一天,楼里的总水管爆了。
这一次不是渗水,而是喷涌。红色的、滚烫的液体从地板的每一条缝隙里喷出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整个大楼都在呻吟,像是一头濒死的巨兽。
伊万的房间里,红水瞬间淹没了膝盖。这一次,连谢苗也无法假装没事了。伊万听到隔壁传来谢苗的惨叫,那声音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像某种机械装置故障时的尖啸。
伊万站在桌子上,看着红水上涨。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这栋楼已经腐烂到了核心,任何粉饰都无法掩盖它的崩溃。
门被撞开了。谢苗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的半张脸已经融化了,露出了下面的金属齿轮和管道。
“救我!伊万!”谢苗伸出那只机械手,“快!我们要撤离!楼要塌了!”
伊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酷的清醒。
“撤离?”伊万冷冷地说,“去哪?既然你不满意这栋楼,为什么不修一修呢?或者,你可以移民到地下室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