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每一次。”
“那意义在哪里?”
“意义?”西西弗斯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惊起了远处几只黑色的乌鸦,“你还在寻找意义?你这个可怜的小官僚!意义是给那些还没断奶的理想主义者吃的糖丸!这里只有石头,只有重力,只有肌肉的酸痛和雪地上的脚印!”
西西弗斯突然把长袍脱下,扔给伊万。长袍沉重得像铅块,上面绣着一行字:反抗即幸福。
“穿上它。现在,轮到你了。我的刑期满了——或者说,我终于理解了荒诞,所以我自由了。现在你来体验这所谓的‘荣耀’。”
伊万笨拙地穿上长袍。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他走向巨石。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甚至能感觉到石头内部微弱的脉动,像是一颗巨大的、患病的心脏。
“推!”西西弗斯在他耳边吼道,“不要想山顶!不要想奖励!只想你的脚后跟蹬进雪里的感觉!只想你的脊椎在重压下的呻吟!”
伊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巨石纹丝不动。
“再来!用你的愤怒!用你对这该死的、毫无意义的宇宙的愤怒!”
伊万咆哮着,那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声音。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前滚动了一米。
雪花落在伊万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滴,流进他的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没有眨眼。在这一刻,在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中,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这一米的距离。只有这一块石头。
三
伊万不知道自己推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百年。
他的双手已经磨烂,血水和石头上的黑色苔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紫黑色的泥浆。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发现,当他专注于推石头的时候,那种空洞的、令人发疯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靴底与冻土的摩擦,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梁骨滑落的轨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这就是活着。这就是西西弗斯所说的“幸福”。
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推举后,巨石滚上了山顶的平台。
伊万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停在边缘。他等待着,心里甚至有一丝期待——期待那个必然的结局。
果然,没有任何预兆,巨石晃动了一下,然后越过了平衡点。
重力接管了一切。
轰隆——!
巨大的石头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下山坡。它撞断了几棵枯死的白桦树,卷起漫天的雪雾,最后重重地砸在山脚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新西伯利亚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伊万站在山顶,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失败了。彻底的失败。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按照常理,他应该感到绝望,应该跪在地上痛哭,或者像以前那样感到那种窒息的空虚。
但他没有。
他看着山下那团混乱的雪雾,看着石头原本所在的位置留下的两道深深的痕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笑声。
“它下去了。”伊万对着虚空说,“但我把它推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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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结果的问题。这是姿态的问题。
他转身走下山坡。他的腿在发抖,但步伐却异常坚定。他要去找回那块石头,然后再一次把它推上来。不是因为众神的命令,不是因为期待它能留在山顶,而是因为这是他的石头,这是他的山坡,这是他的对抗。
当他走到山脚时,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彼得罗夫。或者说,是长着彼得罗夫脸的东西。
彼得罗夫站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用那种湿冷的纸张记录着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雪地里,仿佛正在和地面融为一体。
“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彼得罗夫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色的漩涡,“根据观察记录,你的劳动效率为零。石头回到了原点。这是违规的。这是对国家财产的浪费。”
“去你的国家财产。”伊万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