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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墓园里的母亲(第2页)

叶莲娜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往三楼看,楼梯口的灯坏了,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想起那天晚上被她吃掉的那两只黑漆漆的爪子,心里忽然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抱着公文包快步往上走,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三楼传来孩子尖细的哭声,跟娜斯佳之前的哭声一模一样,刺得人耳朵疼。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伊戈尔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娜斯佳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看见她回来,抬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叶莲娜松了口气,换了鞋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问伊戈尔:“三楼安德烈家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听说了,”伊戈尔关掉煤气灶,把锅里的土豆烧牛肉盛出来,皱着眉说,“跟娜斯佳之前的症状一模一样,也是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哭,怎么都哄不住。刚才我还看见安德烈抱着孩子往医院去,脸色难看得很。”

叶莲娜没说话,走到客厅蹲下来,抱着娜斯佳,摸了摸她的后背,温热的,软软的,没有那冰冷的爪子。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那天晚上,三楼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伴着安德烈夫妻俩焦急的哄劝声,叶莲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后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城郊的旧墓园里,雾很大,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听见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哭声,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她耳朵里钻。她低头看,看见自己的手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变得又尖又长,跟她那天晚上吃掉的那两只爪子一模一样。她吓得想尖叫,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鳞片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很快就布满了她的全身。

“你吃了我的仆人,就得替我做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像毒蛇吐信子似的,凉冰冰的,“我留了那么多爪子在这城里,你吃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你不是能吃吗?你把它们都吃了啊。”

叶莲娜猛地从梦里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得能拧出水来。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三楼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娜斯佳均匀的呼吸声。她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灯,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的,光滑的,没有鳞片,也没有尖指甲,只是凉得像冰。

她下了床,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暖乎乎的杯子,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她想起梦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想起瓦莲京娜老太太说过的旧墓园的事,想起那天晚上她吃掉的那两只爪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好像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那东西没有走,它还在这城里,藏在雾里,盯着她,也盯着城里所有的孩子。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叶莲娜听见办公室里的同事在议论,说不光是三楼安德烈家的孩子,这两天城里还有好几个孩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医院查不出原因,神父也没办法,急坏了不少家长。叶莲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弥漫的浓雾,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她知道,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那天晚上下班,叶莲娜没有直接回家,她绕了个路,去了城郊的旧墓园。雾比往常更浓了,墓园里的木十字架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一群举着胳膊的人。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像小刀子刮得疼。她走到墓园深处,停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那墓碑已经歪了,上面长满了青苔,连刻的字都看不清了。她知道,这里埋着的,是一九三七年大清洗时候被枪毙的一个女教师,因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就被枪毙在这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老辈人说,她死的时候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下葬的时候肚子还在动。

“我知道是你。”叶莲娜对着那座无名墓碑说,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你有怨气,你冲着我来,别欺负那些孩子。”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雾往她脸上吹,她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尖细的,怨毒的,在雾里飘来飘去:“凭什么?我的孩子没出生就死了,凭什么他们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我要让所有的母亲都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我要让这喀山城里,永远都有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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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苦,我知道。”叶莲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想找人出气,我就在这里,你把你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我受着。你要多少爪子,我都吃,我吃多少都没关系,只要你别再伤害那些孩子。”

雾里的笑声停了。过了好久,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你不怕?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吃了?”

“我怕。”叶莲娜说,“可我是个母亲。我自己也是当妈的,我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你心里的苦,我懂。可你不能把你的痛苦,加在别的孩子身上,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风停了。雾慢慢散了一点,叶莲娜看见墓碑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脸色惨白,肚子高高隆起,脚上没有穿鞋,站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她的眼睛通红,像是流了几十年的血,看着叶莲娜,眼神里有怨毒,有悲伤,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你不懂。”女人的声音发颤,“他们把我拉到这里枪毙的时候,我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动,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跟着我一起埋在了这烂泥里。我在这里待了快九十年了,没人记得我,没人给我献过花,连我的名字都没人知道。我凭什么不能恨?”

“我记得你。”叶莲娜说,“我会给你立个碑,我会告诉大家,这里埋着一个母亲,还有她没出生的孩子。以后每年五一,我都会带花来看你。你不是想让别人记得你吗?我记得。我还会告诉我的女儿,告诉她这里埋着一个可怜的阿姨,让她以后也来看你。”

女人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叶莲娜,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她站在那里哭了好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叶莲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女人抬起头,看着叶莲娜,轻声说:“其实我没想伤害那些孩子,我只是太孤单了,我想让他们陪陪我。那些爪子,不会真的伤害他们,只是会让他们觉得疼,就像我当时肚子疼的那样。”

“我知道。”叶莲娜说,“你要是孤单,以后我常来陪你说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现在的喀山,跟你那时候不一样了,孩子们都能上学,都能吃饱饭,不用再害怕无缘无故被抓走。你的孩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当奶奶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

女人笑了,笑得很轻,脸上的怨毒都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温柔。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谢谢你。”她最后的声音飘在风里,很轻,“我该走了,以后不会再有孩子哭了。”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雾慢慢散了,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那座无名墓碑上,暖融融的。叶莲娜站在原地,站了好久,才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整个喀山城里的孩子都没有再哭,所有的家庭都睡了个安稳觉。

后来,叶莲娜真的给那个无名墓碑立了个新的石碑,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一位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孩子,长眠于此。”每年五一,她都会带着娜斯佳来给她献花,告诉她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娜斯佳很喜欢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自己画的画,画里有太阳,有鲜花,还有一个笑着的阿姨,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

叶莲娜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也没有见过那些黑漆漆的爪子。只是有时候在雾很大的夜里,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雾,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咬碎那些爪子时的铁锈味,想起女人最后消失时的笑容。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被遗忘的灵魂,有太多没能说出口的委屈,有太多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报复,只是一句“我记得你”。

喀山的雾每年都会来,伏尔加河的水永远在流淌。叶莲娜后来总跟娜斯佳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怪,是被人彻底遗忘。那些消散在岁月里的生命,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痛苦,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而母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它能战胜所有的恐惧,能融化所有的怨恨,能穿透最浓的雾,照进最黑暗的角落。

又一个五月的傍晚,叶莲娜带着娜斯佳从旧墓园回来,娜斯佳手里拿着一束刚采的雏菊,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碎石子的路上。风卷着伏尔加河的湿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雏菊香,再也没有了腐烂的铁锈味。娜斯佳回过头,对着叶莲娜甜甜地笑,小脸上的酒窝陷下去,像盛了半盏的阳光。叶莲娜看着女儿的笑脸,也笑了。她知道,所有的黑暗都会过去,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爱,这世上就没有化不开的坚冰,没有照不亮的角落。

毕竟在罗刹国的土地上,母爱是比伏特加更烈的火,比东正教的十字架更坚固的护盾,能烧尽所有邪祟,能挡住所有伤害,护着她的孩子,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永远安安稳稳,永远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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