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伊采夫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地看。收藏夹里有三十七个视频,标题清一色是小学三年级数学·鸡兔同笼小学三年级数学·追及问题小学三年级数学·和差问题。
就这些?
就这些。没有一个是关于工程的,没有一个是关于材料学的,没有一个是关于流体力学的。一个声称能造发动机的人,日常看的是鸡兔同笼。
扎伊采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技校里,用铅笔头在草纸上演算伯努利方程,演算到手指发黑,演算到同桌以为他疯了。基础不是空的,基础是地基,地基要是用鸡兔同笼打的,上面盖什么都得塌。
还有这个,达莎翻到另一页,你看他设计发动机用的软件。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截图。格罗莫夫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软件界面扎伊采夫认得——那是蒙太奇,罗刹国最常见的视频剪辑软件,界面是一条时间轴和几个色块,跟发动机设计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就好比,达莎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好比一个人用剪辑软件在设计芯片。
扎伊采夫没接话。他盯着那个截图,盯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截图里,格罗莫夫的手放在键盘上,但键盘上没有手指的影子。
不是光线的问题。屏幕的光是从下往上打的,手应该有影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五根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像是贴上去的。
达莎,扎伊采夫的声音很轻,你再看看他接受采访的那段视频。
达莎找到了。画面里,格罗莫夫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是个记者。记者在提问,格罗莫夫在回答。但他的眼睛——扎伊采夫把画面放大,再放大——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记者,也没有在看镜头。他的眼睛盯着画面左侧一个固定的点,那个点在镜头之外,在画面的边缘,像是有人在镜头外面举着一张纸。
他在读稿,达莎说,声音突然变了,爷爷,他在读稿。一个真正理解自己做的东西的人,不需要读稿。我上次在系里做关于超流体的报告,教授问了个偏门问题,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但嘴自己就动了,因为那些东西长在我骨头里了。他不是。
厨房里很安静。丰坦卡河的水在窗外流,流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五
第五天,扎伊采夫去了土星科研生产联合体。
他没有预约,没有介绍信,只带了一张三十七年前的工作证。门卫是个年轻人,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扎伊采夫,放行了。
联合体的主楼是一栋灰色的斯大林式建筑,高大、沉重,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走廊里弥漫着机油和焊锡的气味,这种气味扎伊采夫闻了三十七年,闻到就安心。但今天不安心。今天这气味底下,藏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芬芳。
他找到了当时接待格罗莫夫的那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还留着那天的痕迹——几个纸杯,一盘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块白板。白板上有字迹,是那天格罗莫夫写的公式。
扎伊采夫站在白板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前几行是对的。质量守恒,动量方程,能量方程,写得工整,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到了第七行,问题来了。
推力公式里,排气速度的单位写的是千米每秒。千米每秒。扎伊采夫的瞳孔缩了一下。涡轮喷气发动机的排气速度,典型值是每秒四百到六百米,也就是零点四到零点六千米每秒。写成千米每秒,意味着这个数字被放大了一千倍。一千倍。如果按这个数字去设计喷管,发动机点火的瞬间,喷管会像纸一样被撕碎。
再往下看,第八行,伯努利方程里少了一个平方项。压力项应该是二分之一ρv2,他写成了ρv。少了二分之一,也少了平方。
扎伊采夫慢慢地坐下来。
他想起索洛维约夫说的话——提词器的光是青白色的。他想起库兹涅佐娃说的话——影子朝西。他想起达莎给他看的截图——键盘上没有手影。
一个能做动平衡的人,不可能在单位换算上差一千倍。一个能理解流体力学的人,不可能把平方项漏掉。就像一个能写程序的人,不可能不会定义变量。
除非,这些东西不是他写的。
六
那天晚上,扎伊采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设计局的车间,一九八六年,冬天。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是一台拆解了一半的涡扇发动机。发动机的转子上坐着一个孩子,十四五岁,瘦,戴一副过大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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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笑。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孩子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道这台发动机为什么转不起来吗?
因为缺零件。扎伊采夫说。
不对,孩子摇了摇头,因为没有人相信它能转起来。你信吗?
扎伊采夫想说信,但嘴张不开。
孩子从转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到扎伊采夫面前,仰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爸爸也造过发动机,孩子说,一九六二年,在这间车间里。他造了三年,没有人看。后来他把图纸烧了,去码头扛包。再后来,他就不在了。
你爸爸是谁?
孩子没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车间的角落。扎伊采夫转头看过去,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叠发黄的图纸。图纸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