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圣彼得堡下了第一场雪。
扎伊采夫站在丰坦卡河畔,看着河面上的冰碴子慢慢地聚在一起,像一群白色的虫子。他的手机响了,是索洛维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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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索洛维约夫的声音又变了,这次不是清晰,是空洞,像是从一口井底传上来的,你别再查了。
彼得,格罗莫夫的父亲——
我知道,索洛维约夫打断他,我都知道。阿廖沙——格罗莫夫,阿列克谢——他是我带的徒弟。六二年进来的,聪明,真聪明,比你聪明,比我聪明。他的方案不是不切实际,是太超前了。超前了三十年。我们驳回他,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我们怕。你知道怕什么吗?怕他是对的。一个装卸工的儿子,要是真造出来了,我们这些总设计师的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烧了图纸,走了。我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今年九月,他死了。心脏骤停,在码头上,扛着一箱鱼。然后他儿子就出来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尼古拉?那个孩子——萨什卡——他不是在模仿他爸。他就是他爸。我见过他,在联合体的走廊里,穿着他爸六二年穿的那种工装,蓝的,袖口磨白了。他看着我,叫了一声彼得·伊里奇。那个语气,那个眼神,跟阿廖沙一模一样。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索洛维约夫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然后又塌下去,塌成一片灰,尼古拉,你听我说,你别去沃尔科夫公墓。别去。他在那等着呢。不是等你,是等所有人。他等了五十九年了,他就想让人看一眼他的发动机。就一眼。你给他这一眼,他就走了。你不给——
电话断了。
扎伊采夫站在河边,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三十七年前的工作证上。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在梦里说的话:因为没有人相信它能转起来。
十
后来的事,达莎跟我说过一些。她说她爷爷在那天晚上出了门,去了沃尔科夫公墓。她说她第二天早上在厨房里找到了爷爷,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是热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看过报纸,没开过电视,没上过网。他把那张一九八三年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达莎说,有天夜里她起来喝水,看见爷爷坐在厨房里,对着空气说话。他说:阿廖沙,我看了。你的方案,第七页,燃烧室的冷却通道设计,你用的是发散式的,不是平行式的。发散式的好,散热效率高百分之十二。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
厨房里没有人。但茶杯里的水,在轻轻地晃。
再后来,达莎说,爷爷把他在克利莫夫设计局三十七年的笔记整理了一遍,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寄去了土星科研生产联合体。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一行字:
交给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格罗莫夫。
三天后,土星联合体发了一份内部通告,内容只有一句话:关于一九六三年小型涡轮喷气发动机设计方案的重新评估工作,即日启动。
通告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七日,格罗莫夫离职的那天。
整整五十九年。
尾声
我是在二〇二五年的春天写下这些文字的。彼时圣彼得堡的雪已经化了,涅瓦河又开始流淌,丰坦卡河畔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扎伊采夫先生已于今年一月安详辞世,享年八十二岁。达莎说,爷爷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甚至有一点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至于那个少年萨什卡·格罗莫夫,他的短视频账号在十二月初被注销了。所有视频,所有收藏,所有评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土星联合体的人知道。
他们说,在重新评估那份一九六三年的方案时,他们在原始图纸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之前被忽略的小字。那行字不是技术参数,不是设计说明,是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些图纸,请告诉我儿子,爸爸的发动机,能转。
他们说,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评审室里七个人,有四个哭了。
而那台的发动机——萨什卡带去联合体的那台——后来被收进了土星联合体的陈列室,放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但如果你在闭馆之后,在夜里,路过那间陈列室,你会听到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转。
像是一台发动机,终于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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