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那张告示上的话:您的未来正在注销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的德米特里的手。
两只透明的手握在一起,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就在那一刻,年轻的德米特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恢复了一点颜色。很淡的一点,像冬天早晨刚亮起来的天光。
我不跟你走,他说,但我也不会让你消失。我去想办法。我不知道什么办法,但我去想。
老的德米特里看着他,空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不是光,是比光更暗的东西,是一种在绝对的黑暗里才能看见的东西。
你想不出来的,老的德米特里说。
也许吧,年轻的德米特里说,但在我想出来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老的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一团雾一样,散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德米特里一个人。他的手还是透明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好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德米特里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玛丽亚·伊万诺夫娜还坐在那条长椅上。
你活过来了?老太太问。
还没有完全,德米特里说,但也没有完全消失。
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
去年政府工作报告里写了一句话,老太太突然说,说要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参加保障的政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终于承认这个问题了。
老太太说,意味着他们终于承认,这个问题不是你们造成的。但承认归承认,改不改是另一回事。在罗刹国,承认错误是最容易的事。改正错误是最难的事。而大部分时候,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德米特里站在那里,看着圣彼得堡灰蒙蒙的天空。涅瓦河的方向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悲哀,像一头巨兽在叹息。
他知道自己还是得去想办法。也许去借钱,也许去接更多的活儿,也许去卖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那个分理处的队伍里,有四千两百万人在排着。每一个人都经历了那个先停这个月的时刻。每一个人都在那个时刻做了同一个选择。
那个选择不是因为他们傻,不是因为他们短视,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那个选择是因为他们站在一个两边都是悬崖的路口,而两条路上都没有灯。
德米特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粉红色的单子。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重新放回去。
他朝涅瓦大街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三楼窗户后面,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别洛娃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她想起了自己那对金耳环。
她想起了四十一年。
她想起了下个月的一万一千二百卢布。
然后她继续织她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因为在罗刹国,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你能做的,就是在还没有消失之前,把手里的线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至于绕到最后是什么……
账本不会说谎,但账本也不会告诉你答案。
它只会告诉你一个数字。
而那个数字,每一个月都在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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