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住同一个旅馆吧?他说,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克里姆林宫旁边,叫伏尔加之星,您跟我一块儿去,还能省一间房的钱。
德米特里想拒绝。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拒绝,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告诉他,不要激怒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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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听见自己说。
伏尔加之星旅馆是一栋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大堂里的吊灯只亮了三个灯泡。前台的胖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两位一起的?好,给你们安排相邻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喀山简直如鱼得水。他去核查堤坝工程的办公室,那里的人全都喜欢他。那个秃顶的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可算来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可德米特里分明看见,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他去克里姆林宫参观,导游看见他就两眼放光: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又来了!上次您讲的那个故事太精彩了,游客们都还记着呢!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明明是第一次来喀山。
他去伏尔加河边的市场买鱼,卖鱼的老太婆塞给他两条最大的鲤鱼,死活不收钱: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回帮我修好了屋顶,这鱼您拿着!
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记得他。
可德米特里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他见过——在冬宫桥上。但那之前呢?之前没有。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然后一瞬间就嵌入了所有人的记忆里,好像他一直都在,好像他从来都在。
而德米特里是唯一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不,不对。德米特里记得他。但德米特里记得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记得的是一个温和的、友善的、值得信赖的老朋友。而德米特里记得的,是冬宫桥上那个让他后脊发凉的笑脸。
第二天晚上,德米特里在旅馆房间里整理报告,敲门声响了。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是我,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我做了点儿罗宋汤,您要不要来尝尝?
德米特里打开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红彤彤的罗宋汤,冒着热气。他笑着,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
不了,谢谢,我吃过了。德米特里说。
那我放您门口?
不用,真的不用。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闪电。但德米特里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张温和的脸上闪过了一种别的东西。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饥饿。
对,就是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饥饿。就好像他端着的不是罗宋汤,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德米特里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他的身体又一次救了他。
四
第三天,德米特里接到了新的通知:他的出差任务变更了,需要从喀山转去叶卡捷琳堡,再从叶卡捷琳堡去伊尔库茨克。理由是伊尔库茨克那边有一份更紧急的报告需要核查。
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对。城市规划委员会从来不会这样调人。但通知上盖着章,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他没法拒绝。
更让他恐惧的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也要去叶卡捷琳堡。
巧了!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火车站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那个老朋友从喀山搬到叶卡捷琳堡去了,我正要去找他呢。咱们又是同行!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一块冰。
从喀山到叶卡捷琳堡的火车要穿过整个乌拉尔山脉。车窗外的景色从伏尔加河的平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针叶林,然后是乌拉尔山灰褐色的山脊。火车在山里穿行了整整一夜,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
德米特里坐在下铺,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他对面的上铺。深夜两点,德米特里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咀嚼声。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慢很慢地嚼着什么。德米特里睁开眼睛,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往上看。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上铺的边缘,背对着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在吃。那东西是深色的,看不清是什么。咀嚼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轻声叫了一声。
咀嚼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