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事情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事情不是都清楚了吗?”
颜阙疑这般问着,一行却示意他看向巷口。
屠户肉摊前,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不耐烦地指指点点,屠户则唯唯诺诺,割了一大块肉用草绳串了,递给傲慢无礼的顾客。顾客拎了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眯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并未留下一毫一厘的肉钱。
颜阙疑瞪圆了眼:“那不是净心吗?出家人买肉作甚?不对,抢肉!还有,他腿怎么瘸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他有何目的?”
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49章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是以……
(六)
月为太阴精,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