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阙疑忽而想到一处不合理的地方:“小山猫法力低微,却能从判官庙拿到勾魂笔,其余凶兽只能拦路抢夺,这只小山猫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行早察觉到这一关窍,笑道:“小山狸修为尚浅,拿走判官笔绝非易事,背后当有高人指点。不过,它既有意隐瞒,要替那人保密,我们也不必去追究。”
“虽说由我们替它归还勾魂笔,可这笔,究竟要怎么还给判官?”颜阙疑摸着袖底藏勾魂笔的地方,如同揣着烫手山芋。
“阴司丢失判官神物,定然早已出动鬼卒访遍三界。”
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颜阙疑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万一鬼卒找到我们,定我们一个窃取神物的大罪,我们要怎么洗脱罪名?”
“怕是难以脱罪。”一行浅笑回应。
“法师!”颜阙疑不甘心地挣扎,“好歹想个办法啊!”
“颜公子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无法脱罪,不如在获罪之前,物尽其用。”一行暗示道。
“物尽其用?”颜阙疑琢磨片刻,心念微动,跟着压低了嗓音,“法师是让我继续用它辑录县志?”
“判官笔拥有明鉴是非之能,崔判官持此笔,明断阴司善恶,未有遗漏。”
颜阙疑顿时悟了。
县衙内,王县令整理官袍与乌纱,挺着肚腹,威风八面走上公堂。
今日审理曹老翁案,曹家庄及邻近村子的乡民不少人都赶来看审,县衙内外挤满看热闹的闲人。
陶阿姑被从牢狱押上公堂,乱发蓬松,面目枯槁,身躯更加佝偻,瘸腿走得极慢。有人捡了一筐烂白菜叶子,砸向陶阿姑头脸,边砸边骂其“恶妇”。
一只公鸡眼神犀利,展翅飞上栅栏,扑腾进人群,狠狠啄向扔菜叶子的闲汉。闲汉左右躲避,仍被啄得眼皮青肿,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颜阙疑与一行也在人群里观审,见此一幕,颜阙疑记起途经曹家庄时,从曹大壮家飞出来的公鸡,那时也把曹大壮啄得不轻。
而此时,曹大壮及其妻张氏,并几个乡邻,作为证人,也被带到了公堂。
王县令高坐堂上,拍响惊堂木,令仵作陈述曹老翁中毒身亡情状,再提审证人。曹大壮诉说家中不幸,厉声指责老母心肠歹毒,竟在饭食中下药,毒杀老父。张氏以袖拭泪,从旁佐证,舅姑关系不睦,时常为家中琐事争吵。
陶阿姑毒杀曹老翁的真相呼之欲出,看审百姓群情激奋。
跪在堂下的陶阿姑低垂头颅,不声不语,脸侧垂下的白发微微晃动,仿佛默认了自己的罪孽。
王县令颇为满意,一应环节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手展开案卷,一手拈起搁在砚池上的笔,正待落笔结案,手下却一顿。
“大胆刁妇,敢欺瞒本县!”王县令重重拍下案卷,手指张氏,横眉倒竖,“那日,分明是你送饭上山,穿过荆树林,荆花落入鱼羹,无意毒杀了曹老翁!”
假惺惺拭泪的张氏忽然面白如纸,神色慌张:“县尊冤枉了民妇……”
曹大壮也懵了,赶紧道:“县尊休要冤枉了好人,分明是我那心肠歹毒的老母……”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王县令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曹大壮你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为给婆娘脱罪,不惜栽赃给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丧徳背伦,蛇蝎心肠,莫过如此!”
张氏惊得六神无主,曹大壮依旧大喊冤枉,拒不认罪。
县衙内外看审的人群也都为这一变故弄得茫然失措,毒杀曹老翁的怎么变成张氏了?县尊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王县令喝令衙役给作伪证的乡邻用刑,还没上夹棍,那几个乡人便急忙招了,声称收了曹大壮的钱,才谎称那日送饭上山的是陶阿姑。
张氏一见刑具,瘫软在地,承认了送饭的人是她,但事后将罪行推给陶阿姑,却是曹大壮的主意。
愤怒的曹大壮提起拳头要打张氏,被衙役用火棍扑翻在地。
公堂乱成一团,角落跪着的陶阿姑满面泪痕,苍老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害死老头子的是我,是我啊!”
衙役解了陶阿姑手脚上的枷锁,曹家庄好心的村人将她搀扶走。
王县令当堂结案,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唐律疏议》将不孝列入“十恶”,曹大壮与张氏受杖刑,处徒一年。
理清案情原委后,围观百姓痛骂曹大壮与张氏狼心狗肺,又赞王县令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王县令在一片恭维声里,志得意满地退场。
人群散后,颜阙疑溜进公堂,将案上的笔用麻布缠了,揣入袖中。
了结了一桩冤案,颜阙疑回到侧院却并不怎样愉快。
“山猫尚且懂得舍身救母,人类有时竟连山猫都不如。”颜阙疑愤慨道。
“世情人心,所求太多,便会被蒙蔽双眼,反不如简单纯粹的生灵。”
“法师,人间冤案那么多,判官笔却只有一支,世间正义如何才能伸张?”